
迷迷糊糊中,爸爸大大的背包就在我眼前晃動,他拉著我的手,在漆黑的夜裏奔跑。
“快點,瑾瑾,再快點!”他的聲音急促,“被他們抓到就完了!”
我的腿太短了,跑不快。腳底硌到了石子,疼得我想哭。可我不敢出聲,隻是咬緊了嘴唇,拚命邁著步子跟著爸爸。
身後有手電筒的光,還有不斷地叫喊聲:“聶川,你跑不掉的!”
我們跑進一片廢棄的工廠。他把我塞進一個鐵皮桶裏。
“躲好,別出聲。爸爸一會兒就回來。”
“爸爸......”我很害怕,急切地想喊住他。
他最後看了我一眼後,蓋上了蓋子。
鐵皮桶裏又黑又悶。
我聽見外麵有腳步聲,有說話聲,有翻找東西的聲音。
我等啊等,等啊等。
爸爸沒有回來。
後來蓋子被打開,一個女人歎著氣把我帶走。
在她家住三個月,又被塞給另一戶人家。
那家的男人喝醉了就打人,我經常鼻青臉腫。
又過了不知多久,來了幾個穿製服的人。
一個年輕的女警察蹲下來,替我理了理亂糟糟的頭發:“我們送你回媽媽家。”
媽媽?!回家?真的?
我仰頭問她,“媽媽會要我嗎?”
女警察愣了一下,並沒有回答,隻是牽著我的手,默默地往前走。
夢到這裏,我醒了。渾身是汗,被子濕漉漉的。頭還是疼,嗓子幹得像要冒煙。
我想喝水,可水壺是空的。
我撐著牆站起來,扶著欄杆往下走。
腳下輕飄飄的,走到二樓樓梯口時,我停住了。
走廊處傳來說話聲,是舅舅,還有那個見過的穿白大褂的醫生。
他們的聲音壓得很低。
“她今天又發病了。”舅舅的聲音裏充滿了疲憊和無奈,“就因為下午在院子裏遠遠看見那孩子一眼。”
醫生歎了口氣:“這種病是這樣的,任何與創傷記憶相關的刺激,都可能引發強烈的應激反應。”
舅舅苦笑道,“自從那個混蛋把我爹氣死,我們這個家再也回不到過去了。”
“但那孩子也需要母親......”醫生試圖勸說。
舅舅打斷他,聲音哽咽了,低頭盯著地板縫,“我妹妹以前是什麼人?你知道嗎?是蘇家的驕傲,圈子裏公認的才女。可現在呢?她連獨自外出都不敢。”
“那個孩子......就沒有什麼辦法嗎?”舅舅問,
“隻要她在一天,晚晴就一天走不出來。她看見那張臉,就會想起那個人渣對她的欺騙,想起爸爸是怎麼死的......”
醫生沉默了很久,才艱難地說:“但這在法律上......”
“我知道。”舅舅打斷他,“所以我也就隻能跟你說說。還能怎麼辦呢?養著唄。反正蘇家還沒倒,多雙筷子的事。”
“可我真怕。我怕晚晴撐不住。我怕她哪天醒來,看見那孩子站在她門口,一下子就徹底垮了。”
“晚晴自己怎麼說?”醫生問。
舅舅沉默了幾秒。
“她說......”他的聲音很輕,“她說,要是沒有這個孩子就好了。”
我的指甲掐進了木頭縫裏。
然後我聽見了媽媽的聲音。
“哥。”她說。
“晚晴?你怎麼下來了?”舅舅的聲音有些慌亂。
“我睡不著。”媽媽的聲音很平靜,“你們說的話,我都聽見了。”
我屏住呼吸,整個人僵在樓梯的陰影裏。
然後媽媽說:“醫生,我想問您一件事。像我這樣的情況,如果我不見她,是不是真的能慢慢好起來?”
趙醫生斟酌著措辭:“回避創傷刺激確實是目前階段常用的應對策略。但長遠來看......”
“能。”舅舅搶過話頭,“一定能。隻要不見她,隻要你不再被提醒那些事,你就能好起來。晚晴,你信我。”
媽媽沒有回答。
漫長的沉默裏,我隻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然後她說:“那就不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