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姨沉默了很久,再開口時,聲音低了下去:
“佳佳,你也別怪你媽。我們那個年代,都是這麼被教過來的。”
“男人是家裏的根,是頂梁柱,她改不了。”
“但她好歹供你讀了書。她對你,已經很好了。”
已經很好了嗎?
我看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麻木,頹敗,全身上下的行頭加起來,超不過300塊錢。
我笑了。
我說:“大姨,你知道嗎?”
“從我大學畢業,就開始幫我媽還所謂的外債,十年了,我給了她五十萬。”
“這些錢,強子一分沒出,也不知道家裏有什麼債。”
“我媽也總是跟我抹眼淚,說她生了個好閨女,說我爸走了,但還好有我。”
“可我今天才知道,那五十萬,全變成了強子公司賬戶裏的天使投資。”
“我在這連三十塊錢的盒飯都舍不得吃,我弟弟拿著我的血汗錢,當著大老板。”
機場的廣播響起來,提醒航班開始登機。
大姨徹底急了,說話都結巴了起來:
“佳佳,這、這事兒確實是你媽糊塗!你哪能真的走啊?你趕緊回來,大姨替你做主......”
“不用了,大姨。”
我站起身,看著手機上場地發來的催促尾款的信息。
按滅了屏幕。
我說:“她是我媽,我不會怪她。”
“可我也做不到再像以前一樣愛她了。”
“大姨,麻煩你幫我轉告她一聲,以後沒什麼事,這個家,我不會再回來了。”
飛機衝上雲霄的那一刻,地麵上的一切都開始變小。
航站樓、高架橋、這座我生活了三十年的城市,一點點縮小,最後變成一片模糊。
我靠在窗邊。
三十歲,未婚,存款為零,名下沒有任何財產。
十年,五十萬。
我算過很多次,如果那些錢沒有打給家裏,我現在應該能在工作的城市付個小房子的首付。
哪怕隻有四十平,那也是我的。
可我沒有。
因為我心疼我媽。
所以那些錢變成了我媽銀行卡上的數字。
變成了弟弟公司的高檔裝修。
變成了他西裝革履和投資人推杯換盞的底氣。
大姨說他們那個年代,重男輕女,都是這麼被教過來的。
我理解,甚至接受我媽對弟弟的偏心。
因為她愛我。
隻要她愛我就夠了。
可現在,那一塊芒果赤裸裸地告訴著我。
我要抓住的這點愛,是摻了假的。
空乘推著小車經過:“簡餐、水果、飲料有需要的嗎?”
我搖了搖頭,目光落在那小車上。
一盒黃豔豔的芒果切塊,包著保鮮膜,標價二十塊。
二十塊。
二十四年前,也是一斤二十塊。
我盯著那盒芒果,直到小車消失在機艙盡頭。
然後我低下頭,笑了。
笑我自己。
二十四年前,我媽用一句“你過敏”,把我關在了弟弟門外。
二十四年後,我終於推開門,發現裏麵什麼都沒有。
沒有芒果,也沒有我媽的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