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方明心裏跟明鏡似的,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他臉上的猶豫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副豁出去的模樣:
“趙縣,您這話就見外了,您平時對我關照有加,我老方也不是不懂事的人。”
他壓低聲音,湊近了些,語氣裏帶著幾分直白的市儈:
“調查不調查的,我心裏有數,您放心,不管怎麼複核,咱大侄子能錄取進來,才是最終結果。”
“外邊的輿論愛怎麼說怎麼說,咱管不著,照顧好自己的孩子,那是天經地義的事。”
“不然,咱們費勁巴力爬上來,占著這位置,圖啥?不就是為了能給家裏人多鋪條路,不至於讓孩子跟咱們當年一樣吃苦嗎?”
這話一出,趙慶豐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滿意。
馬明達立馬湊趣:“這就對了嘛老方!都是自己人,別那麼見外,建臣這孩子以後出息了,還能忘了你這個方叔?”
方明擺了擺手:“我倒不是圖他報答,就是覺得,咱們這些人,不能白忙活一場。”
“不過我得把醜話說在前頭,建臣可以錄,但絕對不能進縣委辦。”
“周昭那家夥盯得太緊,縣委辦又是他的一畝三分地,進去了等於撞槍口上,到時候我也保不住他。”
“這個我懂。”趙慶豐點頭,語氣緩和了不少,“不進縣委,進縣府那邊,挑個好單位,安穩點就行。”
馬明達眼睛一亮,立馬接話:
“趙縣,我有主意!縣城建局最近有個行政崗空缺,專業也跟建臣對口,年前我跟他們王局長吃過飯,打過招呼,他那邊願意賣我個人情。”
“城建局屬於基層單位,不顯山不露水,周昭一般不會盯那邊,就算複核查到,也能找個‘專業匹配、人員緊缺’的理由搪塞過去,完美避開風口。”
方明沉吟了一下,點頭附和:
“城建局確實可行,一來不顯眼,二來我這邊複核的時候,稍微鬆鬆手,就能蒙混過關。而且城建局離縣府近,以後建臣想往上走,也方便您關照。”
趙慶豐端起酒杯,看向兩人,語氣篤定:“那就按你們說的辦。建臣的事,你們倆多費心,一定要在新縣委書記周正南到任前,把人弄進去,生米煮成熟飯。”
“到時候周正南剛來,立足未穩,礙於班子團結,也礙於我的麵子,就算知道有貓膩,也不會過分較真,頂多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馬明達趕緊端起酒杯,表態:“趙縣放心,這事包在我身上!我明天就去跟城建局王局長對接,後天就把建臣的材料報上去,保證趕在周書記到任前,把入職手續辦利索。”
方明也跟著舉杯:“趙縣放心,調查組那邊我來把控,複核報告我親自寫,保證挑不出任何毛病,絕對不會讓建臣的事出紕漏。”
三隻酒杯再次碰在一起,酒液晃動,映著三人各懷鬼胎的臉。
趙慶豐嘴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心裏的一塊石頭落了地。
建臣的事搞定了,接下來,就該琢磨周正南的事了。
至於那個小小的陸修遠,暫時還提不到他日理萬機的日程。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第一瓶92年茅台徹底見底。
馬明達起身,小心翼翼地打開第二瓶,一邊倒酒一邊嘟囔:
“這酒是真不經喝,這麼快就沒了,要是能多來幾瓶就好了。”
方明喝得臉頰通紅,舌頭都有些發飄,話也比剛才更多了。
他端著酒杯,湊到趙慶豐身邊,壓低聲音:“趙縣,說句實在的,周正南這事兒,您心裏真沒底?他可是省委組織部長力薦的,從省委調研室空降到咱們正陽當書記,這來頭,可不簡單啊。”
提到周正南,趙慶豐臉上的笑意瞬間散去,眉頭皺了起來,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語氣凝重:
“沒底,一點底都沒有。省委調研室出來的人,筆頭子硬,心思深,而且有省委組織部長做背書,誰知道他來正陽是真想幹實事,還是來鍍金的?我跟他搭班子,以後的日子,怕是沒那麼好過。”
馬明達也收起了嬉皮笑臉,語氣謹慎:
“我也覺得不對勁,周正南在省委調研室待了五年,從副科級幹到正處級,五年連升三級,這速度,在省直機關都算快的。”
“我托省裏的朋友查過他的底細,檔案幹幹淨淨,履曆清清楚楚,每一步都走得中規中矩。”
“可就是因為太幹淨了,才讓人心裏發慌——要麼是真沒背景,全靠自己拚,要麼就是背景藏得太深,沒人敢查。”
方明點點頭,深以為然:
“可不是嘛,我也查過,一點有用的信息都沒查到,就跟一張白紙似的。而且省委組織部長親自力薦,常委會上直接點的名,這待遇,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萬一他是上麵派來整頓正陽風氣的,咱們之前做的那些事,不就全暴露了?”
這話戳中了趙慶豐的痛處,他重重地放下酒杯,臉色沉了下來:
“所以,咱們必須提前做好準備,不能坐以待斃。他周正南就算來頭再大,到了正陽,也得守正陽的規矩。”
“趙縣,我有個主意。”馬明達瞅準時機,往趙慶豐身邊湊了湊,聲音壓得更低,語氣帶著幾分試探,卻又冠冕堂皇:
“既然咱們查不清周正南的底細,也摸不準他的心思,不如在他身邊安個眼線,這樣就能隨時了解他的意圖,也好配合他的工作,不至於到時候手忙腳亂,您看咋樣?”
趙慶豐抬眼看向他,眼底閃過一絲讚許。
馬明達這話,正好說到了他的心坎裏。
他早就想在周正南身邊安插自己的人,隻是沒好意思明說。
現在馬明達主動提出來,正好順坡下驢。
“說說看,你有什麼具體的想法?”
馬明達臉上露出得意的笑容,壓低聲音,詳細說道:
“趙縣,您想啊,新書記到任,第一件事就是選秘書。按咱們正陽的規矩,秘書一般從縣委辦現有幹部裏挑,一來知根知底,二來用著順手。”
“縣委辦那幾個人,咱們都熟,誰是什麼脾氣、什麼背景,咱們一清二楚,隻要能把咱們的人推上去,周正南的一舉一動,咱們都能了如指掌。”
方明在一旁附和:“這話在理,秘書可是書記的左膀右臂,天天跟在身邊,書記的心思、打算,他最清楚。”
“隻要咱們的人能當上秘書,以後不管周正南想幹什麼,咱們都能提前知道,也好早做準備,不至於被打個措手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