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馬明達解釋:“剛打電話催了,說部裏臨時開個會,馬上就到,也就幾分鐘的事。”
女服務員給趙慶豐斟上一杯熱茶,無聲退下。
馬明達指了一下環境:“這兒咋樣?今天這局我特意選的,安靜,談事最合適不過了。”
趙慶豐沒接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葉是明前龍井,成色不錯,應該是今年的新茶,但比起他辦公室裏那罐特供的,還是差了點意思。
他放下茶杯,神色平靜,沒人能看出他心裏在想什麼。
周部長的介入、陸修遠的存在、兒子懸在半空的入職,還有三天後到任的新書記,樁樁件件,都讓他的心有些懸著,卻又不能露半分來。
他是正陽縣長,不論何時,架子必須端上。
沒等五分鐘,包廂門就被推開。
組織部紀檢書記方明,拎著個黑色公文包進來,臉上帶著幾分歉意。
他一邊接過服務員遞過來的熱毛巾擦手,一邊說:
“趙縣長,馬部長,對不住對不住,來晚了。”
“周部長臨時召集我們開了個會,細化那個邊緣分數段考生複核的方案,磨磨蹭蹭就到這會兒了。”
見服務員轉身出去了,他又補充道:
“他那人,就是個直腸子,認死理,複核方案改了三遍,愣是沒通過,還說要親自盯著調查組的工作,生怕出紕漏。”
“周昭主持的?”趙慶豐抬眼看向他,語氣聽不出起伏。
周昭剛來正陽半年,任縣委組織部部長,是省裏派下來的,為人原則性極強,不吃宴請,不收禮品。
之前陸修遠的錄取資格被恢複,就是他親自過問,甚至還特意指示成立調查組,專門調查把關。
而方明,作為組織部紀檢,毫無懸念地成了調查組負責人。
這也是趙慶豐今晚請方明吃飯的核心原因。
他要搞定方明,才能讓兒子順利入職。
方明坐下,接過馬明達遞來的煙,點燃吸了一口,歎了口氣:
“可不嘛,這位周部長,眼裏隻有規矩,沒有人情。他來了半年,就沒見過他給誰留過情麵,這次複核的事,他盯得死緊,我都快頂不住了。”
馬明達在一旁打圓場:“老方,別愁了,今兒不說工作,先喝酒,咱哥仨好好聚聚,天大的事,酒桌上慢慢說,多大點事兒,還能難倒咱哥仨?有趙縣在,啥都不是問題。”
說話間,服務員陸續上菜,擺盤精致,香氣撲鼻。
青邊鮑個頭足有小孩拳頭大,用高湯煨得透透的,刀叉一碰就開,入口即化;
活海參切片,薄得透光,蘸著日式芥末醬油,脆生生的;
龍蝦刺身擺成牡丹花的形狀,頭尾還連著,須子微微晃動;
還有一盤紅燒甲魚,色澤紅亮,軟爛脫骨,一看就費了些功夫;
最後上的一道菜,是清炒時蔬,解膩又爽口,搭配得恰到好處。
趙慶豐看了眼司機讓經理提進來的兩瓶茅台,抬了抬下巴:
“把酒打開。”
馬明達拿起酒瓶,包裝盒已經泛黃,但封口完好,瓶身上的標簽還清晰可見——1992年的飛天茅台。
“趙縣,這可是好東西啊,市麵上有錢都買不到,您居然舍得拿出來。”
“老方好這口,特意從家裏拿來的,藏了好幾年,一直沒舍得喝。”
趙慶豐語氣平淡,卻帶著不易察覺的炫耀。
他從經理手裏要過酒瓶,親自給方明斟滿酒杯,酒液清澈,酒香瞬間彌漫開來,
“老方,咱哥仨,今兒不聊工作,就喝酒,喝盡興。”
方明受寵若驚,雙手捧著酒杯,連忙說道:
“趙縣太客氣了,這酒,簡直了,我這是沾了您的光了,謝謝趙縣。”
馬明達在一旁起哄:“可不是嘛,92年的茅台,那年我才剛參加工作,連茅台的邊都摸不著,也就趙縣有這實力。”
“老方,你今兒可得多喝幾杯,不喝盡興不許走,不然對不起趙縣這好酒。”
三人端起酒杯,碰了一下,各自飲盡。
三杯酒下肚,緊繃的氣氛瞬間熱絡起來。
方明的臉開始泛紅,話也多了起來,不再像剛進來時那樣拘謹,身上的紀檢書記架子,也卸下來了不少,說話也隨意了許多。
馬明達瞅準時機,不動聲色地把話題往正事上引,語氣帶著幾分試探:
“老方,說句實在的,建臣那孩子的事,現在到底什麼情況?周昭盯著複核的事,建臣想入職,難度不小吧?畢竟周昭那人,認死理。”
提到這事,方明夾了塊鮑魚,嚼了嚼,咽下去才開口:
“馬部長,你也是組織部的人,周昭那人你還不清楚?”
“原則性強得很,油鹽不進,之前我旁敲側擊提了一句建臣的事,被他懟了回來。”
“說要按規矩來,不能搞特殊,不能徇私舞弊,還說要嚴查每一個考生的背景,絕不放過任何違規操作。”
“再講原則,也得講實際情況啊。”馬明達給方明續上酒,語氣帶著幾分煽動,還刻意往趙慶豐那邊看了一眼,
“建臣這孩子,咱們都是看著長大的,名牌大學畢業,筆試成績就差了那麼一點,要不是那個陸修遠突然還了陽,恢複了名額,他現在早就在縣委辦上班了。”
“再說了,咱們辛辛苦苦在體製內幹這麼多年,圖啥?”
“不就是為了能照顧好自己的家人和孩子嗎?要是連自己的孩子都進不了體製,咱們這些長輩,臉往哪擱。說出去都讓人笑話,咱們這幾十年的班,不就白上了?”
方明沒接話,端起酒杯悶了一口,眉頭皺得緊了些。
他是紀檢書記,按規矩,確實不能徇私舞弊。
可趙慶豐是縣長,馬明達是部裏的副手,兩人都把話說到這份上,他根本沒法硬剛。
在正陽這地界,趙慶豐的話語權擺在那兒,真要是得罪了他,別說紀檢書記的位置坐不穩,以後在圈子裏都沒法混。
再者,馬明達的話也戳中了他——誰不是為了自家孩子奔忙?
他兒子明年也要考公,到時候還得求著趙慶豐和馬明達幫忙。
趙慶豐看出了他的猶豫,放下筷子,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壓迫感:
“老方,我知道你難做,紀檢口的規矩多,你要避嫌,我理解。”
“但建臣這事,歸根結底是咱們自家孩子的事,我趙慶豐在正陽幹了這麼多年,什麼時候為私事為難過你?平時遇到難處,我哪次沒幫你協調?”
這話看似溫和,實則是敲打。
以前,我幫你那麼多,現在,我求你辦點事,你要是不答應,就是忘恩負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