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張雯的臉唰地紅到耳尖,手不自覺絞著衣角,聲音軟乎乎還帶著點強:
“瞎說,咱倆同歲。”
明眼人都能看出來,她這是揣著明白裝糊塗。
明明比陸修遠大一歲,偏要一口一個“陸哥”,那點想刷好感的小心思,都快從眼睛裏溢出來了。
一旁的黎雪竹看得門兒清,心裏暗戳戳較勁,臉上卻沒露半分,
隻覺得這姑娘有點過於直白,多少有點憨得可愛。
她的視線在陸修遠和張雯之間來回掃了兩圈,才慢悠悠打了個圓場:
“嗨呀,陸修遠同誌,你這是變相打聽女孩年齡,這可不好。”
陸修遠不回應,也不說破,低頭喝茶。
劉建軍終於從報紙後麵抬起眼皮,推了推滑到鼻尖的老花鏡,拉回話題:
“小陸啊,我在縣委辦待了二十年,經手的材料沒有一萬也有八千,什麼樣的能人沒見過。但像你這樣,三天就弄出五年的數據彙總,還能附帶問題分析的......真是頭一回見。”
他頓了頓,難得放下老機關的架子,補了一句:
“後生可畏,比我們當年強多了。”
陸修遠放下水杯,笑了笑:“劉老師過獎了,也沒那麼厲害,就是用了點小工具,省了不少力氣。”
“什麼工具,這麼牛?”
張雯眼睛一亮,剛才的小尷尬瞬間煙消雲散,湊過來追問,
“陸哥!能不能教我?以後寫材料再也不用熬大夜了。”
“這個嘛......”陸修遠撓了撓下巴,“是我大學同學搞的一個數據分析係統,還在內測,涉及到知識產權,沒法外傳。”
張雯臉上的光瞬間暗了下去,不過也就難過了兩秒,又立馬振奮起來:
“那行吧,等你同學產品上線了,一定要第一時間告訴我,我第一個衝!”
“行。”
陸修遠答應得幹脆,拿起自己的保溫杯,“我去接水,你們聊。”
起身往茶水間去了。
黎雪竹的目光落在陸修遠的背影上——寬肩窄腰,襯衫勾勒出挺拔的線條,走路不疾不徐,看著還挺有範兒。
張雯還在那裏碎碎念:
“三天啊!五年的數據!你們說,他是怎麼做到的?簡直開了掛吧!”
黎雪竹收回目光,語氣隨意:“可能真是他同學。”
“啊?”張雯一臉懵,沒反應過來。
“沒什麼。”她低頭翻自己的文件,頓了頓,補了一句,
“建議你不要追著問,問就是同學做的。”
張雯似懂非懂,但莫名,覺得這話有股過來人的通透。
她決定把這句話記在小本本上,
以後遇到類似情況,絕對可以用上。
陸修遠回來時,王雅娟從自己的小辦公室走了出來。
她手裏拿著那份報告的打印稿,厚厚一遝。
“小陸,”她來到陸修遠工位旁,難得當著全科人的麵開口,
“做得不錯。”
這四個字從她嘴裏說出來,分量不亞於組織部的嘉獎通報。
要知道,王雅娟出了名的嚴苛,平時對誰都是冷冰冰的,誇人比過年吃餃子還稀罕。
劉建軍放下報紙,摘下老花鏡用衣角擦了擦,眼神裏滿是了然——
能讓王科長開口誇人,這小子是真的把事辦漂亮了。
張雯捂住嘴,肩膀一抽一抽的,憋笑憋得快內傷,用眼神對著黎雪竹示意:“我沒聽錯吧?王科長居然誇人了!”
黎雪竹沒理她,卻也忍不住彎了彎嘴角,低頭假裝整理文件夾。
陸修遠站起身,態度端正:
“謝謝科長,還有很多不足,以後會繼續努力。”
“不足當然有。”王雅娟翻了翻報告,“但在這個時限、這個工作量下,能做到這個程度,已經很超出預期了。”
她頓了頓,嘴角難得露出一絲笑意:
“田主任給你設門檻,你跨過去了。還跨得挺漂亮,沒給咱們綜合科丟臉。”
這話說得坦蕩,甚至帶點揚眉吐氣的意思。
張雯終於沒憋住,噗嗤笑出了聲,連忙捂住嘴道歉:
“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就是覺得太解氣了!”
黎雪竹也沒再掩飾,開心的笑,溢在臉上。
趁王雅娟轉身和劉建軍說話的間隙,她悄悄撕了張便簽紙,飛快畫了幾筆,推到陸修遠手邊。
陸修遠低頭一看,忍不住勾了勾唇角。
便簽紙上畫了隻醜萌的田雞,腦門上貼著“門檻”兩個字,正奮力蹦躂,結果被一個穿襯衫的火柴人一腳踩成了紙片,火柴人頭頂還飄著個氣泡:
【跨欄成績:合格】。
他把便簽對折,塞進抽屜。
又從抽屜裏拿出那顆沒拆的薄荷糖,用筆在糖紙上寫了幾個字,輕輕推到黎雪竹桌角。
糖紙上的字歪歪扭扭:
【下次畫好看點,手殘黨實錘】。
黎雪竹蛾眉微蹙,拿起筆就要寫回去懟他,王雅娟卻剛好轉了回來,
她隻好飛快把糖紙塞進抽屜,假裝認真看文件。
這一切,都被正對著兩人的劉建軍看在眼裏。
他輕咳一聲,端起茶杯喝了口茶,眼底藏著莫名的笑意,老機關的通透,全寫在臉上。
“小陸,你跟我出來一下。”
王雅娟看向陸修遠,恢複了平時的嚴肅。
陸修遠起身的時候,瞥見黎雪竹對著他做了個鬼臉,嘴型動了動:“看你還嘚瑟不,挨科長批去吧!”
陸修遠沒理她,跟著王雅娟走到走廊盡頭的窗邊。
深秋的風一吹,幾片梧桐葉打著旋兒落下來,飄在窗台上,帶著幾分涼意。
“現在沒別人了,”
王雅娟轉過身,目光直視他,
“說實話,那報告到底怎麼弄出來的?別跟我說什麼工具,我在縣委辦幹了快十年,什麼工具我沒見過。”
陸修遠沉默了兩秒。
“王姐,”他換了個稱呼,“我說是科技與狠活,您信嗎?”
“說人話。”
“我大學有個同學,在人工智能實驗室。”
陸修遠語氣緊了緊,“他們開發了一套文檔識別分析係統,能把紙質資料掃描後自動分類、提取關鍵字段、做數據交叉比對,還能生成可視化圖表和初步分析報告。”
王雅娟聽得眉心一跳:“自動生成?”
“對。原始資料我拍給他,他用係統跑一遍,初稿就出來了。”
陸修遠說,“然後我花了兩天時間,對著原始資料核對、補充批注,把係統分析不出來的地方手填進去。”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那套係統還在內測,所以沒跟您明說。”
王雅娟沉默了。
她在縣委辦幹了快十年,不是沒見過年輕人用工具——Excel宏、Python腳本、爬蟲插件,什麼花活都有。
但能把一套還在內測的AI係統,用在基層五年數據梳理上,還順帶扒出好幾個鄉鎮的數據疑點......
這已經不叫“會用工具”了。
這叫降維打擊。
“你那同學,”王雅娟問,“這套係統,以後有可能引入縣裏用嗎?”
陸修遠想了想:“理論上可以,但要走流程。知識產權授權、保密合規審查、本地化部署,這一套下來,需要點時間。”
王雅娟點點頭,沒再追問。
她其實還有很多疑問:
比如,這種級別的AI係統,通常不對公開放號;
比如,能調得動這種資源的人,不可能是普通畢業生。
但她沒問。
有些事情,問得太清楚反而沒意思。
“行,回去工作吧。”她說。
陸修遠轉身要走。
“小陸。”王雅娟又叫住他。
陸修遠回頭。
王雅娟看著他,目光有些複雜。
“以後再有這種‘高科技’操作,”她說,“提前跟我說一聲。省得我替你捏了三天汗。”
陸修遠心裏一暖,隨即坦然笑了:“知道了王姐。”
他快要走回辦公室時,手機震了。
屏幕上顯示一個沒有備注的號碼。
他走到窗邊,接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