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陸修遠“哦”了一聲,猛地一拍額頭,像是才想起來。
“多謝田主任提醒。”
他放下手裏的茶杯,走向故紙堆,神態很是放鬆,“差點忘了這個。”
黎雪竹已經看出來,他是在演戲,就抱著臂膀,冷眼觀看。
其他人,則是滿臉的疑惑。
陸修遠從那堆資料的最上麵,拿起一個藍色硬殼文件夾。
走回來,他把文件夾放在田家俊麵前的桌上,翻開。
裏麵不是打印紙,而是一頁頁手寫的筆記。
字跡清雋有力,條理分明。
上麵寫著原始資料的對應頁碼,用紅筆圈出關鍵數字,旁邊用蠅頭小楷寫著批注:
“此處與年報附表三總數不符,差額約8%。”
“此增長率計算基準存疑,疑似用年中數據代替年初基數。”
“該鎮工業用電量增幅與上報工業產值增幅嚴重背離,需核實。”
更絕的是,很多批注旁邊,還用透明膠帶貼著一小塊複印件——正是王雅娟幫忙弄來的那些《縣委常委會決議事項督辦通知單》的片段!
比如,在指出“青石鎮旅遊數據虛報嫌疑”的批注旁,貼著的督辦單片段上寫著:
“......確保青石鎮年度旅遊接待人數突破50萬人次,此項指標已列入年終考核一票否決項......”
在指出“龍泉鄉補貼效益低下”的批注旁,貼著的督辦單上寫著:
“......特色農業補貼資金務必於本月底前100%發放到位,縣審計局將於下月初開展專項審計......”
這些冷冰冰的、帶著行政命令口吻的督辦通知,和旁邊那些被紅筆圈出的、看起來“漂亮”的數據,形成了觸目驚心的對比。
無聲,卻震耳欲聾。
陸修遠的聲音適時響起,不高,卻清晰地鑽進每個人耳朵裏:
“田主任,整理資料,如果隻是當個搬運工,把數字從紙上搬到電腦裏,那找個高中生培訓兩天也能幹。但我覺得,縣委辦綜合科的工作,價值不應該僅限於此。”
他頓了頓,指著那份手寫摘要,又看向臉色慘白的田家俊:
“看出數字背後的邏輯,發現可能存在的問題,甚至......嘗試理解某些‘漂亮數據’產生的壓力源頭,這才是這份報告,或許真正值得領導看一眼的地方。”
“當然,”他語氣一轉,恢複了之前的平淡,
“如果您堅持認為,核對原始資料、發現數據疑點、並嘗試關聯政策執行背景,這些都超出了‘整理資料’的範疇,那我也無話可說。”
劉建軍在一旁突然拍了一下桌子:
“田主任,小陸報告裏標出的幾處數據錯誤,我去年核對時就發現過,一直沒敢上報!這小子是真下了功夫!”
張雯鼓起勇氣:“田主任,就算用最高級軟件,給我一個月,我也做不出這種邏輯鏈......“
田家俊徹底啞火了。
他拿著那份手寫摘要,手指冰涼。
他看看摘要上那些犀利精準的批注,看看旁邊刺眼的督辦單複印件,再看看電腦屏幕上那份專業到令人發指的分析報告......
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竄上來,瞬間席卷全身。
這小子......這特麼的哪裏是整理資料?
他是在用手術刀,解剖正陽縣的基層治理!
而且刀法精準老辣,每一刀都切在最關鍵的病灶上!
這洞察力,這分析能力,這對基層運行邏輯和官場潛規則的深刻理解......
這是一個剛畢業的大學生,該有的嗎?
整個縣委辦,也沒有誰的能力可以超過他。
田家俊好歹在縣委辦混了十幾年,還從沒見過這麼恐怖的存在。
他的冷汗,已經蔓延到後背,瞬間濕透了襯衫,黏膩地貼在皮膚上。
辦公室外,不知何時已經聚集了幾個隔壁科室的人,探頭探腦,小聲議論:
“我去,這就是綜合科那個新來的省考第一,三天搞定了五年全縣鄉鎮數據報告?”
“何止搞定,沒聽田主任說,做得比市裏的調研報告還專業!”
“瞧,田主任臉都綠了,剛才那聲‘不可能’我在樓梯口都聽見了......”
“這下樂子大了,賭約好像是誰輸了要去組織部替對方請功?”
議論聲隱約飄進來,像針一樣紮在田家俊耳朵裏。
劉建軍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他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口,咂咂嘴,低聲嘟囔:
“後生可畏......後生可畏啊......”
張雯眼睛亮得像星星,看著陸修遠的眼神充滿了崇拜,
她悄悄對旁邊的黎雪竹說:
“雪竹,陸哥這也太牛了......簡直是降維打擊!”
黎雪竹輕輕“嗯”了一聲,目光卻一直落在陸修遠身上。
看他從容不迫的姿態,
看他眼底那抹一切盡在掌握的淡然,
看他微微勾起的唇角......
她忽然覺得,這辦公室裏沉悶的空氣,都因為他而變得清朗起來。
王雅娟靠在門框上,雙手抱胸,看著那些督辦單複印件,眼神複雜。
她終於徹底明白,陸修遠當初為什麼要這些東西。
不是為了整理數據,那是為了給那些看似完美的數據,貼上“生產說明書”。
這小子,不僅能力強,心思也深得可怕。
隻是,為啥自己看他,越看越順眼呢?
“田主任,”
陸修遠的聲音打破了幾乎凝固的空氣,
他再次拿起玻璃杯,端詳著水裏舒展的茶葉,
“報告,您還滿意嗎?”
田家俊嘴唇哆嗦著,臉色灰敗得像糊了一層老灰。
他想說點什麼,喉嚨卻像被堵住了,發不出任何聲音。
陸修遠笑了笑,那笑容在田家俊看來,明亮得像勝利者的宣言。
“那麼,按照約定,”
陸修遠緩緩說道,聲音清晰而平穩,確保辦公室內外每個人都能聽清,
“關於我提前轉正的申請,就麻煩田主任,專門去組織部‘親自請功’了。”
“親自請功”四個字,他咬得並不重,卻像四記耳光,狠狠抽在田家俊臉上。
田家俊渾身一顫,猛地抬頭,撞上陸修遠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睛。
那眼睛裏沒有得意,沒有嘲諷,甚至沒有什麼明顯的情緒,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
可就是這樣一雙眼睛,讓田家俊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滲入骨髓的寒意和恐懼。
他忽然無比清晰地意識到:
自己好像......惹了一個根本就惹不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