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這波天秀

田家俊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辦公室裏瞬間落針可聞。

劉建軍放下了手裏的報紙。

張雯屏住了呼吸。

黎雪竹停下了整理文件的手。

王雅娟從小辦公室裏完全走了出來，靠在門框上，手緊緊抓住另一隻手臂。

陸修遠晃了晃那個小小的U盤，銀色的外殼在晨光下反射出一點冷光。

“田主任，你要的資料整理報告，全部在這裏了。”

他的聲音很平穩，像是在說吃沒吃早餐。

“電子版，按鄉鎮、產業、年限多重分類，附數據彙總表、交叉分析圖表，以及最終的文字分析報告。請您驗收。”

田家俊盯著那個U盤，喉嚨有些發幹。

他伸手，手指有些僵硬地接過U盤，冰涼的觸感讓他心尖一顫。

他轉身，走向張雯的電腦。

那台電腦是科室裏配置最好的。

張雯趕緊起身讓開，眼睛瞪得老大，一眨不眨地盯著田家俊的動作。

U盤插入，顯示在讀取。

田家俊握著鼠標的手心，開始冒汗。

他點開“我的電腦”，找到U盤盤符，雙擊。

文件夾列表彈出，整整齊齊，條理清晰得讓人頭皮發麻。

【01_按行政單位分類（12鄉鎮8街道）】

【02_按經濟產業分類（農業/工業/服務業/基建）】

【03_按時間序列（近五年逐年對比）】

【04_全縣核心經濟指標檢索總表】

【05_數據分析報告（附數據源標注及方法論說明）】

【06_附錄：原始資料掃描件（可供核驗）】

田家俊的呼吸急促起來。

他顫抖著手，點開第一個文件夾，又隨機點開一個叫“青石鎮”的子文件夾。

屏幕上彈出七八個Excel文件，命名規範：“青石鎮_年度經濟數據總表”、“青石鎮_產業結構變化趨勢”、“青石鎮_重點指標五年對比”......

他點開那個“五年對比”表格。

橫向是年份，縱向是十幾項經濟指標。

數據填充得密密麻麻，但顏色區分清晰，重點數據用淺黃色高亮，異常值用紅色標出。

旁邊還有迷你趨勢圖和簡單的環比、同比百分比。

這已經遠遠超出了“整理”的範疇。

田家俊的汗，上了額頭。

他退出Excel，又點開那份最終的分析報告PDF。

五十多頁的文檔，排版嚴謹得像學術論文。

摘要、引言、數據呈現、問題分析、趨勢研判、政策建議......結構完整得令人發指。

更恐怖的是，正文裏每一個引用數據的地方，都有個小小的上標數字，

鼠標移上去，會自動彈出懸浮窗，顯示該數據在原始資料中的具體位置和上下文。

報告正文裏，幾行加粗的文字像針一樣刺入田家俊眼裏：

青石鎮旅遊接待人數數據存在虛報嫌疑：

對比該鎮上報的季度數據和交通部門提供的客運流量數據，以及酒店入住率抽樣調查，偏差率超過35%......

龍泉鄉特色農業補貼資金使用效率低下：

近三年累計補貼1200萬元，但對應農產品產值增長不足300萬，投入產出比嚴重失衡。抽查發現部分補貼資金流向與申報項目關聯度低......

全縣基建投資呈現‘城關集中化’趨勢：

近五年城關街道基建投資占全縣總投入68%，而最偏遠的三個鄉鎮合計不足5%，民生設施曆史欠賬問題突出......

這質量，

這嚴謹程度，

別說一個人三天，

就算全科室的人三十天......

不，三百天能做到這個程度，那也絕對是超常發揮！

田家俊盯著電腦屏幕上，整整齊齊的電子版文件，手難以抑製地在發抖。

他猛地轉過頭，看向陸修遠，聲音幹澀得像磨過砂紙：

“這......這都是你做的？”

陸修遠靠在桌沿，手裏轉著玻璃杯，正欣賞著茶葉浮沉，聞言點點頭，語氣隨意：

“當然。三天，呃不，實際有效工作時間大概兩天吧。”

“不可能！”

田家俊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難以置信的尖利，

“你一個人，兩天，怎麼可能搞出這種東西？！這......這分明是專業機構調研報告的水平！”

“田主任，”

陸修遠打斷他，語氣依舊平和，但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嘲諷，

“世上的事，沒有什麼不可能。現代辦公，講究的是方法和效率。我用了些工具，走了點捷徑，但最終成果，貨真價實。”

他頓了頓，補充道：

“而且，您當初隻說要‘整理資料並形成報告’，沒規定必須用什麼方法，對吧？”

辦公室裏，死一般的寂靜。

劉建軍張大了嘴，老花鏡滑到鼻尖都忘了扶，

他看看電腦屏幕，又看看陸修遠，眼神像在看一個外星人。

張雯捂著嘴，眼睛瞪得溜圓，不甚明顯的胸口，劇烈起伏，

她腦子裏隻有一個念頭：

陸哥這波......天秀！

黎雪竹站在自己的工位旁，雙手抱胸，目光落在陸修遠挺拔的側影上。

她臉上沒什麼表情，但那雙清澈的眸子裏，清晰地倒映著電腦屏幕的光，

還有一絲淺淺的、看好戲的愜意。

她想起那天在開水間，陸修遠那句“看怎麼定義‘規’”，

原來他早就想好了退路，不，是早就準備好了碾壓的石滾子。

王雅娟靠在門框上，長長而又無聲地舒了一口氣。

她看著屏幕上那份堪稱完美的報告，又看看陸修遠雲淡風輕的樣子，懸了兩天的心終於落了地。

可隨即，一股更複雜的驚歎湧上來：

這小子，藏得也太深了吧！難怪省考第一，敢情真在扮豬吃虎！

田家俊臉色由紅轉白，又由白轉青。

他腦子裏嗡嗡作響，

不單單是賭約要輸，趙縣長許諾的正科級要泡湯，更打臉的是......他得親自去組織部，替陸修遠申請提前轉正。

到時候周部長一定會問：“陸修遠同誌為什麼要提前轉正啊？”

他難道要說“因為他三天完成了我們科室三十天都完不成的工作，還順帶把幾個鄉鎮的數據造假問題給扒了”？

他的臉還要不要了？

他在縣委大院還混不混了？

不，不能就這麼認輸！

田家俊眼珠急速轉動，目光猛地射向牆角那堆原封不動的資料山，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他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變調：

“那這些原始資料呢？你根本就沒動！你怎麼保證你電子版裏的數據，和原始資料是對得上的？萬一你是胡編亂造，或者......或者是從網上抄的什麼模板套的數據呢？”

這話已經有些胡攪蠻纏了，但田家俊管不了那麼多了。

辦公室裏所有人的目光，隨著田家俊的手指，看向了那堆散發著故紙堆氣息的資料。

對啊，陸修遠這兩天確實沒碰過那些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