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少爺,您說。”林伯的聲音讓人心定。
陸修遠吩咐道:“你讓實驗室把進行OCR識別和結構化處理的‘盤古’係統,還有可以進行模塊分析的‘河圖’係統,各拷貝一份,馬上派人給我送來,我在電腦裏部署一下。”
“好的。”林伯應下,緊接著問:“少爺,這是遇到麻煩了,需要派人過去幫忙嗎?”
“不用,剛和人打了個賭。”
“打賭?”
“對,三天內,要搞一份二十個單位的五年數據分析......”
陸修遠簡單把和田家俊打賭的過程說了一遍:
“因為機關有保密規定,其他人插不上手,這兩套係統,我大學寫論文的時候用過,指令輸入後,後台運行即可。”
“好的,少爺。”
林伯略做沉吟:“這個田家俊真是不知死,上班第一天就敢打少爺的主意,一定又是趙慶豐父子在背後搞鬼,要不要我安排紀檢監察去正陽走一趟。”
“不用,林伯。這些小卡拉米,我要親手一個一個摁進泥裏。要是你們都替我做了,那我在這裏豈不是太沒意思了?”
“哈哈哈......”林伯朗聲大笑:“到底是陸家的少爺!老爺子說過,你最像他。”
“好了,林伯。”
陸修遠及時收束,“來的時候,順便讓他們帶兩盒獅峰雨前龍井,這邊辦公室的茶,太澀了,喝不慣。”
“好的,少爺!”
林伯又補充了一句,“東西送過去,就以‘市政策研究室交流材料’的名義,直接送到縣委辦綜合科。接收人寫你。”
“好。”
掛了電話,陸修遠又在樹下站了一會兒。
春日的陽光透過樹葉縫隙灑下來,在他肩頭跳躍。
他抬眼,瞥見三樓某扇窗戶後,田家俊那顆油光鋥亮的腦袋,正偷偷朝這邊張望。
陸修遠衝那個方向,舉了舉手中的保溫杯,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
三樓窗戶“哐”地一聲關上了。
陸修遠這才慢悠悠踱回辦公室,坐下,打開電腦,研究流程圖。
空氣,依舊有些壓抑。
好一陣,劉建軍忍不住,起身走了過來。
這位老科員手裏端著茶杯,皺著眉頭,猶豫再猶豫,還是開了口:
“小陸啊,你這拍了半天照片,就完事了?那資料不用一個單位一個單位,按年份整理嗎?”
陸修遠拿起保溫杯衝他舉了一下,笑著回應:
“劉老師,您放心,時間不是問題。讓我費心思的,是怎麼才能出彩?”
一旁的張雯停下打字,轉頭,看向他。
黎雪竹也從對麵的電腦前,露出半張臉,像畫頁上的美照。
很顯然,大家的看法一致:你吹牛,不用上稅麼?
在一片注視的目光中,陸修遠啜了一口茶,悠然說:
“我構思了幾個維度:經濟增長與民生改善的背離度、產業結構的路徑依賴、曆年政策落實的偏差係數。”
他頓了一下,“當然,這些都必須要有數據溯源和交叉驗證依據。”
劉建軍聽得一臉茫然,嘴裏喃喃著:
“什麼維度?啥叫背離度?偏差係數,聽也沒聽過。你小子,不是在糊弄人吧?”
他一邊說,一邊瞥了一眼那堆快發黴的資料,滿臉疑惑。
張雯似懂非懂,湊過來,小聲問:
“陸哥,你說的這些,大學課程裏沒有吧。”
她同樣看了眼那堆資料:“不過,講真,這麼多資料,三天,你弄得完?田主任可是盯著呢,他擺明了就是......”
她咽回了後麵的“刁難”兩字。
張雯看起來和陸修遠差不多的年紀,竟然以“哥”相稱,語氣又充滿了好奇和擔心,引得黎雪竹警覺地看向她。
就在這時,陸修遠口袋裏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他拿出來看了眼,是條短信,來自林伯。
內容簡短:
【人已到樓下,茶和“交流材料”一並送上。老爺子說,刀要磨快,宰起來才痛快!】
林伯辦事,一向靠譜又速度。
看著【刀要磨快】幾個字,陸修遠嘴角一勾,拇指一動,刪掉短信,對三位點頭,起身:
“你們先忙,我出去接個東西。”
幾分鐘後,陸修遠回來了,開始在電腦前忙碌。
午飯時間過後,劉建軍和張雯還沒回來。
陸修遠繼續鼓搗電腦。
黎雪竹端著水杯走過來,往他桌角放了一顆薄荷糖,壓低聲音,眼裏帶著幾分擔心,又藏著幾分調侃:
“你是不是又在演戲?我看你這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倒像是早就準備好了。”
“不過話說回來,我這助演,該怎麼配合你?要是你演砸了,我可不想陪你一起辭職。”
陸修遠拿起那顆糖,拆開糖紙放進嘴裏,薄荷的清爽在舌尖散開。
他側頭看向黎雪竹,眼底帶著笑意:
“放心,不用你演,給你安排個最佳觀眾的角度,到時候好好看戲就行,保證不讓你失望。”
黎雪竹看著他從容的模樣,心裏的擔心少了幾分,嘴角勾起一抹淺笑,輕輕“且”了一聲,轉身回了自己的工位。
隻是偶爾,還是會偷偷瞥他一眼。
......
第二天,陸修遠準時上班,泡茶,看文件,偶爾向劉建軍請教某個審批流程的細節,或者問張雯往年某次會議的紀要模板。
那堆資料山,他再也沒碰過。
田家俊卻按捺不住,每天至少要“路過”綜合科三四回,每次都要狀似關心地問一句:
“小陸啊,進度怎麼樣了?有沒有困難?三天可一晃就過了啊!”
陸修遠的回答永遠千篇一律,且伴隨著從報紙後抬起臉、或從茶杯上抬起眼的從容表情:
“主任放心,一切盡在掌握,按時交貨,沒問題。”
田家俊被他這謎一樣的自信,搞得心裏七上八下,
但又一想,陸修遠就算不吃不喝不睡,也不可能完成。
他肯定是破罐子破摔了!
對,一定是這樣!
聽說,他在麵試被刷後,搞了兩輛紅旗來充門麵,然後,不知怎麼就又被錄取了。
難道,他這次還是玩找人說情的套路?
就算那樣,自己的賭局也沒輸,趙縣長一樣得兌現正科級的頭銜。
一想到這兒,田家俊的心情,不由爽利起來。
無比的爽利!
不僅是田家俊,辦公室裏的其他人也越發摸不著頭腦。
下午,劉建軍看著陸修遠優哉遊哉地品著黎雪竹帶來的安化黑茶,還能準確說出那茶的產區山頭、海拔,甚至陳化年份,並引申到明清時期“茶馬古道”上安化黑茶作為官茶的悠久曆史,聽得張雯一愣一愣的。
“小陸,你......以前學過茶?”劉建軍忍不住問。
“略懂一點,家裏長輩喜歡。”陸修遠微笑。
黎雪竹在一旁安靜地聽著,偶爾補充一兩句,兩人之間,有種旁人難以模仿的默契流淌。
張雯注意到了,悄悄捅了捅劉建軍的胳膊,壓低聲音:
“劉老師,你看他倆......是不是有點那個?”
劉建軍瞪她一眼:“忙你的去,都啥時候了,還有這心思?”
自己心裏依舊在犯嘀咕。
最著急的其實是王雅娟。
她是個急性子,又真心覺得陸修遠人不錯,不忍心看他被田家俊這樣坑。
那天陸修遠在走廊求她幫忙,要的東西卻讓她百思不得其解。
不是要人手,不是要數據權限,而是要過去三年裏,每次縣委常委會後,發給相關鄉鎮的《會議決議事項督辦通知單》的存根聯複印件。
王雅娟利用科長權限,從檔案室調了出來,厚厚一遝,給了陸修遠。
可她怎麼看,這些東西都和整理鄉鎮經濟數據沒什麼直接關係。
那都是些已經下發過的、要求鄉鎮落實具體工作的通知,很多甚至是關於計生、維穩、環境衛生的瑣事。
陸修遠要這些幹嘛?
她私下問過陸修遠,後者隻是神秘地笑笑:
“王姐,到時候您就知道了。這是拚圖的最後一塊。”
拚圖?
王雅娟想破腦袋也想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