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綜合科的早晨,從一壺茶開始。
老科員劉建軍每天七點五十準時到辦公室,第一件事就是燒水、洗杯子、泡茶。
他今年五十七,頭發花白,在縣委辦二十年了,還有三年退休。
用他的話說,這是“站好最後一班崗”。
張雯來得稍晚些。
她是前年考進來的,二十五歲,負責科室的文書和會議記錄。
她通常帶一份早餐,在工位上安靜地吃完,然後開始一天的工作。
陸修遠是最後到的。
他今天穿了件淺藍色的襯衫,手裏拿著個簡單的黑色公文包。
進門時,劉建軍正往杯子裏放茶葉,抬頭看了他一眼,點頭打招呼:“小陸來了。”
“劉老師早。”
陸修遠放下包,看了眼對麵的空位,“黎同誌還沒來?”
“雪竹去組織部送材料了。”張雯接口道,手裏舉著半截油條,“說是周部長要的。”
陸修遠沒多問,打開電腦,開始看昨天沒看完的文件。
八點十分,王雅娟匆匆進來,手裏拿著個文件夾。
“調研會改九點了,302會議室。”她語速很快,“劉老師,上周的信訪彙總材料做好了嗎?”
“好了好了,在我桌上。”劉建軍指了指。
王雅娟拿起材料翻了翻,點點頭,又轉向陸修遠:
“小陸,今天你先熟悉一下科室的工作流程。等會兒張雯給你一份文件流轉的示意圖,你看完有不懂的隨時問。”
“好的科長。”
王雅娟又交代了幾句,回自己小辦公室去了。
辦公室裏安靜下來,隻有鍵盤敲擊聲和劉建軍喝茶時發出的輕微聲響。
八點半,黎雪竹回來了。
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針織衫,黑色長褲,頭發紮成低馬尾,看起來幹淨利落。
進門時,她朝陸修遠笑了笑,在自己工位坐下。
屋子裏,似乎多了道陽光,很明媚。
“雪竹回來了?”劉建軍抬起頭,“材料送去了?”
“嗯,周部長簽了字。”
黎雪竹從包裏拿出保溫杯,“劉老師,您剛才說的那個茶葉,我家裏有,明天我讓他們快遞過來。”
“哎呀,那怎麼好意思......”
“沒事,我爸也不喝,放著也是放著。”
兩人聊了幾句茶葉,辦公室又恢複了安靜。
陸修遠在看張雯給他的流程圖。
很詳細的示意圖,從文件收發、擬辦、呈批到歸檔,每個環節都有標注。
他看得很認真,偶爾在筆記本上記幾筆。
九點差五分,王雅娟從小辦公室出來。
“我去開會了。”她拿起筆記本,“張雯,有電話幫我記一下。小陸,有不懂的就問劉老師。”
“知道了科長。”
王雅娟前腳剛走,辦公室的門又被推開。
田家俊走了進來。
他穿了件深藍色的行政夾克,裏麵是白襯衫,沒打領帶,地中海的發型,手裏端著個泡了枸杞的保溫杯。
“都在呢。”
進門時,他臉上帶著笑,目光在辦公室裏掃了一圈,最後落在陸修遠身上。
劉建軍和張雯站了起來。
“田主任。”
陸修遠和黎雪竹也跟著站起。
“坐,坐,別客氣。”
田家俊擺擺手,徑直走到陸修遠工位旁,
“這位就是新來的小陸吧?”
陸修遠點頭:“田主任好。”
“好,好。”田家俊上下打量了他幾眼,笑容很和善,
“省考第一,年輕有為啊!怎麼樣,來縣委辦還適應嗎?”
“正在學習,還請主任多指教。”
“指教談不上,互相學習嘛。”
田家俊喝了口枸杞水,“不過縣委辦工作性質特殊,要求高、節奏快,你得盡快進入狀態。”
陸修遠點頭:“明白。”
田家俊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對了,正好有個任務,可以讓你鍛煉鍛煉。”
辦公室裏安靜了一瞬。
劉建軍低下頭繼續看報紙,但耳朵明顯豎著。
張雯敲鍵盤的手停了停,偷偷往這邊瞟。
黎雪竹正在整理文件,動作慢了下來。
“主任您說。”陸修遠神色如常。
“是這樣,”田家俊指著牆角散發著故紙堆氣息的卷宗,
“這是近五年正陽縣各鄉鎮的經濟數據、民生報表,還有工作總結,亂七八糟的,一直沒整理。”
“你把這些全部梳理出來,按鄉鎮分類,做一份詳細的彙總報告,要求數據精準,條理清晰,還要附上簡單的分析。”
陸修遠低頭看了看,那疊資料足有半人多高,紙張有新有舊,還有些散頁夾在裏麵,顯然是積壓了很久,連裝訂都沒整理好。
“這個任務本來就是我們綜合科負責的,但王科長最近忙,劉老師年紀大了,張雯手頭工作也多......”
田家俊頓了頓,笑容更深了些:“我看你年輕,學習能力強,正好借這個機會全麵了解一下基層工作情況。你覺得怎麼樣?”
陸修遠沒立刻回答。
辦公室裏更靜了。
劉建軍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
張雯咬了下嘴唇,低頭繼續打字,但敲鍵盤的聲音明顯輕了許多。
黎雪竹整理文件的動作徹底停了,她抬起頭,看向田家俊的背影,眼神有些冷。
“主任,”陸修遠開口,聲音平靜,“這些材料......大概有多少?”
“不多不多,”田家俊擺著手,
“就是全縣十二個鄉鎮、八個街道,加起來二十個單位的材料。主要是梳理分類、統計數量、分析現狀,最後形成報告。”
他頓了頓,補充道:“對了,有些單位可能沒做電子檔,你得自己翻紙質材料。不過問題不大,年輕人多鍛煉鍛煉,有好處。”
陸修遠點點頭:“明白了。那這份報告......什麼時候要?”
田家俊沒想到他這麼痛快,愣了一下,隨即心裏冷笑:
這小子就是個愣頭青,根本不知道即將麵臨什麼。
他故意拉長了語調,想把期限定得苛刻些:
“嗯,資料雖然多,但都是現成的,就是整理一下。我看,半個月吧,半個月後交給我。怎麼樣,時間夠嗎?”
辦公室裏更安靜了。
劉建軍手裏的報紙抖了一下。
張雯轉過頭,睜大眼睛看著陸修遠。
黎雪竹站起身,像是要去倒水,但走了兩步又停住了。
半個月。
二十個單位的五年材料,還要梳理分類、統計分析、形成報告。
誰都知道,這份活看著簡單,實則繁瑣至極。
近五年的零散數據,光是核對就要花不少時間,
還要分類、彙總、做分析,科裏全員一起幹,半個月都拿不下來,
田家俊竟然讓一個剛入職、連業務都不熟的新人單獨做,明眼人都能看出來,這是故意刁難。
“田主任,”陸修遠忽然笑了,
他撓了撓頭,表情有點不好意思,“您把這麼重要的任務交給我......”
田家俊擺擺手:“應該的,年輕人就要多壓擔子。你可不能有畏難情緒喲!”
臨了,他準備了一頂大帽子,隨時準備扣下來。
“畏難?”陸修遠麵色平靜,“不會,我特別喜歡幹活,隻恨工作太少。”
田家俊目露驚喜,
“既然您這麼信任我......”陸修遠頓了頓,“這樣,我努努力,不需要半個月。”
田家俊眉毛抖動,努力壓製狂喜:
“哦?那你覺得多久合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