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蕭衍走後第三天，婆婆把我叫到正廳。

沈蘅華坐在她旁邊，眼睛還是紅的，手裏端著一碗藥，慢慢地喝。

"蘅蕪，有件事跟你商量。"婆婆開門見山，"你嫂嫂身子不好，大夫說要用上等的藥材調理。家裏的藥錢不夠，我想從你嫁妝裏支一些。"

又來了。

上輩子是借鋪麵，這輩子連借的名頭都省了，直接支。

"多少？"

"三百兩。"

三百兩。夠普通人家過三年的。

"不行。"

婆婆的臉沉下來。

"蘅蕪，你嫂嫂為這個家操勞了這麼多年，身子都熬壞了。你就忍心看著她病著？"

"嫂嫂的藥錢，該從公中出。"

"公中哪還有錢！你兄長走了之後，家裏的進項少了一大半。你那些鋪麵又不肯借......"

"母親。"沈蘅華放下藥碗，輕聲打斷，"別為難弟妹了。我的身子不要緊，扛一扛就過去了。"

她說著，咳嗽了兩聲，臉色蒼白得像紙。

婆婆眼眶一紅，拍著她的手背。

"你看看你嫂嫂，都病成這樣了，還替你說話。蘅蕪，你摸摸自己的良心。"

我站在那裏，看著這一幕。

上輩子我就是被這一幕打動的。沈蘅華越是說"不要緊"，我就越覺得自己不給錢是罪過。

可後來我才知道，她那三百兩藥錢，有一半拿去給她娘家還了債。

"嫂嫂的身子要緊，我不攔著治。但我的嫁妝不是公產，不能隨便支。嫂嫂若是手頭緊，可以把她管著的那幾間庫房對一對賬。兄長在世時攢下的東西不少，夠用。"

沈蘅華的手指微微一僵。

婆婆沒注意到，還在罵我。

"你一個商賈之女，嫁進武將世家，不知道感恩就算了，還跟嫂嫂計較這些！"

"母親說得對，我是商賈之女。商賈之女最會算賬。"

我看向沈蘅華。

"嫂嫂，兄長留下的那批軍中撫恤銀，一共八百兩，現在在哪兒？"

沈蘅華的臉白了一瞬。

"那......那是兄長留給我的。"

"兄長留給嫂嫂的是撫恤銀，不是私房錢。按規矩，撫恤銀該入公中，統一調配。嫂嫂拿著八百兩撫恤銀，卻跟我借三百兩藥錢。這賬，怎麼算？"

屋裏安靜得針落可聞。

婆婆張了張嘴，看向沈蘅華。

沈蘅華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

"弟妹，你是不是一直在懷疑我？兄長走了，那是他留給我唯一的念想。你要拿走，就拿走吧。反正我一個寡婦，什麼都沒有。"

她站起來，踉蹌了一下，扶著桌角，眼淚一顆一顆地掉。

婆婆心疼得不行，一把摟住她。

"蘅華別哭，沒人要拿你的東西。蘅蕪你夠了！你嫂嫂守寡這麼多年，你還要逼她？"

"我沒有逼她。我隻是問了一句賬目。"

"你！"婆婆指著我，手指發抖，"你給我跪下！"

我沒跪。

上輩子我跪了。跪了無數次。跪到膝蓋上磨出了繭子，跪到最後跪在金鑾殿上，聽滿朝文武議論我是個多餘的人。

"母親，我跪天跪地跪父母。但我沒做錯事，不跪。"

婆婆氣得渾身發抖，一巴掌扇過來。

我沒躲。

臉上火辣辣地疼，嘴角嘗到了血腥味。

沈蘅華在旁邊哭著喊"母親別打弟妹"，聲音又軟又急，像是在勸，又像是在提醒婆婆——看，我多善良，她多忤逆。

我舔了一下嘴角的血，從袖子裏抽出那張寫了一半的紙。

不是休書。

是和離書。

我在蕭衍出征之前就寫好了，隻差最後一個名字。

"母親，我想和蕭衍和離。"

屋子裏死一般的安靜。

婆婆的手還舉在半空，愣住了。

沈蘅華的眼淚停了，嘴唇微微張開，像是聽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話。

我把和離書放在桌上，推到婆婆麵前。

"這是和離書。等蕭衍回來，請他簽字。從今往後，我不是蕭家婦，隻是沈家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