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晚上蕭衍來了房裏。
他沒提白天的事,隻是坐在桌邊擦拭佩刀,偶爾抬眼看我一下。
我在燈下理嫁妝單子,一筆一筆核對。
他終於忍不住了。
"嫂嫂那邊,你別放在心上。她就是臉皮薄,說話不會拐彎。"
"嗯。"
"母親也是心疼她。兄長走了之後,嫂嫂一個人守著這個家,不容易。"
"嗯。"
他把刀擱下來,轉過身正對著我。
"蘅蕪,你是不是對嫂嫂有什麼意見?"
我停下筆,看著他。
上輩子我會說"沒有"。然後他就會鬆一口氣,覺得這件事過去了。
"你想聽實話?"
"你說。"
"你娶我,是為了讓你嫂嫂輕鬆一些。"
蕭衍的表情僵了一瞬。
"你胡說什麼。"
"我不胡說。你娶我之前,這個家的事全壓在嫂嫂一個人身上。你心疼她,但你不能娶她,所以你需要一個人來分擔。我出身低,不會嫌棄,還帶著嫁妝。"
"蘅蕪!"
他站起來,喉結滾動了一下,像是在壓怒氣。
"我娶你,是因為我願意。"
"那你成親那天,為什麼先去嫂嫂房裏坐了半個時辰?"
他的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我記得那天。洞房花燭,我穿著嫁衣等了他一整夜。丫鬟悄悄來報,說姑爺在大嫂房裏說話,讓我先歇著。
我等到天亮。他進來的時候眼圈是紅的,身上帶著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那是沈蘅華常點的香。
"那天嫂嫂身體不舒服,我去看了一眼。"
"嗯。看了一眼,坐了半個時辰。"
"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把嫁妝單子合上,看著他的眼睛。
"我想說,你不用對我愧疚。你娶我有你的理由,我嫁你也有我的考量。但我不會再拿我的東西去填別人的窟窿。鋪麵不借,嫁妝不動。你若覺得我不懂事,可以去跟嫂嫂商量,看她有什麼好辦法。"
蕭衍站在原地,半天沒動。
他不習慣我這樣說話。上輩子的我溫順安靜,從不反駁,他說什麼就是什麼。
"你變了。"他低聲說。
"沒變。我隻是不裝了。"
他沉默了很久,拿起佩刀走了出去。
門關上的那一刻,我聽見隔壁院子傳來沈蘅華的聲音,隔著牆壁,細細的。
"二弟,你怎麼了?是不是弟妹又......"
"沒事,嫂嫂,你早些歇著。"
又。
這個字用得真好。好像我才是那個無理取鬧的人。
我吹了燈,躺在床上。
黑暗裏我想起上輩子的自己。想起我怎樣一點一點把嫁妝交出去,怎樣一步一步退到牆角,怎樣在所有人的眼神裏變成一個可有可無的影子。
最後連死都是可有可無的。
蕭衍的遺言裏沒有我的名字。女兒的眼神裏沒有不舍。婆婆遞過來的毒酒,連杯子都是舊的。
我閉上眼睛。
明天蕭衍就要出征了。上輩子我給他縫了護身符,熬了一夜。他收下了,放在包袱最底層。
沈蘅華也給了他一個。他貼身放著。
這輩子我什麼都不縫。
他愛貼身放誰的東西,跟我沒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