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夫君戰死，遺言卻是要和寡嫂合葬。

我跪在朝堂上接旨，滿朝文武看我的眼神像看一個笑話。

回到蕭家，婆婆遞來一杯毒酒：

“你自己了斷吧。他不要你，蕭家也不留你。”

我去看女兒，她滿眼失望：

“娘，你讓我以後怎麼做人。”

娘家送來的不是書信，是一紙斷親書。

“沈氏女既非蕭家婦，亦非沈家人。”

流言蜚語像刀子一樣紮過來。

朝臣說我善妒逼夫，市井笑我連死都沒人要。

我喝了那杯酒，死在春天。

再睜眼，我回到了嫁進蕭家的第二年，蕭衍第一次出征前。

......

"弟妹，你嫁妝單子上那三間鋪麵，能不能先借給家裏周轉？"

我放下筷子，看向對麵的寡嫂沈蘅華。

她穿著素白的衣裳，眼眶微紅，手指絞著帕子，像一朵被雨打濕的白花。

上輩子她也是這麼開口的。同樣的桌子，同樣的菜，同樣的語氣。

我記得清清楚楚。

"嫂嫂開口，自然沒有不應的。"

這是我前世說的話。說完之後，三間鋪麵再也沒還回來過。

沈蘅華見我沒立刻答應，眼圈更紅了一層，聲音也壓得更低。

"我知道這話不該我說，可兄長走了之後，家裏的虧空實在補不上。我一個寡婦，沒臉去求外人。"

婆婆在旁邊歎了口氣，筷子往桌上一擱。

"蘅華也是沒辦法。你兄長為國捐軀，家裏的擔子全壓在她一個人身上。弟妹你嫁進來，就是一家人了，幫襯一下也是應當的。"

一家人。

上輩子我信了這三個字，把嫁妝掏空了大半。到最後連一家人都沒當成，倒當了個笑話。

"嫂嫂。"

我擱下碗，語氣平平的。

"這三間鋪麵是我娘給我的陪嫁，當年過了明路，寫在嫁妝單子上的。要借，得寫借條，定利息，約還期。"

桌上安靜了一瞬。

沈蘅華的帕子攥緊了，指節發白。

婆婆的臉色沉下來。

"弟妹，你這話說得生分了。一家人借個東西，還要寫借條？傳出去讓人笑話。"

"傳出去讓人笑話的事多了。"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沒看任何人。

"嫂嫂是忠烈遺孀，我是商賈之女。我若白白把鋪麵交出去，外人隻會說沈家的女兒拿嫁妝貼補婆家，賤得很。"

"弟妹！"婆婆拍了桌子。

沈蘅華卻忽然站起來，眼淚掉了下來。

"是我唐突了。弟妹說得對，該寫借條。是我不懂規矩，讓弟妹為難了。"

她拿帕子擦眼淚，動作輕柔，肩膀微微顫抖。

婆婆心疼得不行，起身去扶她。

"蘅華，你別哭，是弟妹不懂事。"

"不是弟妹不懂事。"沈蘅華搖頭，聲音哽咽，"是我不該開這個口。兄長走了，我就該什麼都不求的。"

這一招我看了一輩子。

她從不主動要什麼，她隻是哭。然後所有人都會替她要。

上輩子婆婆罵了我一頓，我紅著臉把嫁妝單子遞了過去。這輩子我坐在原處沒動，看著她哭。

門口傳來腳步聲。

蕭衍從外麵走進來，一身武袍，眉目英挺。他看了一眼桌上的場麵，目光先落在沈蘅華紅腫的眼睛上，然後才轉向我。

"怎麼了？"

婆婆搶著開口。

"你媳婦嫌你嫂嫂開口借東西丟人，把人說哭了。"

蕭衍的眉頭皺了一下。

他看向我，語氣克製但明顯帶著不滿。

"蘅蕪，嫂嫂一個人撐著這個家不容易。她開口是信任你，你怎麼能這樣說話？"

我抬眼看他。

這張臉年輕得很，二十出頭，意氣風發，眉宇間全是少年將軍的銳氣。

上輩子我看著這張臉，心裏全是仰慕和小心翼翼。

現在我隻覺得陌生。

"我沒說不借。我說寫借條。"

"一家人寫什麼借條？"

"那就不借了。"

蕭衍愣住了。

沈蘅華的眼淚掉得更凶，轉身往外走。

"嫂嫂別走，我不是衝你。"蕭衍追了兩步，又停下來看我，"蘅蕪，你到底怎麼了？"

我把茶杯放下，站起來。

"沒怎麼。我隻是覺得，一家人這三個字，不該隻有我一個人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