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還沒亮,下人房的門就被一腳踹開。
“還睡呢?”
王嬤嬤雙手叉腰站在床前,吊梢眼裏滿是刻薄。
“真當自己還是侯府嬌滴滴的大小姐呢?”
“侯爺發了話,讓你從頭學規矩。”
“既然是學規矩,就得先知道什麼叫尊卑。”
她把一盆冰冷的水重重放在地上。
“去,把西院所有的馬桶刷了,再把全府主子的衣服洗幹淨。”
“洗不完,今天就別想吃飯。”
我慢慢從硬木板床上坐起來。
胸口的箭傷還沒有完全愈合,稍微一動就牽扯得生疼。
我低頭看了看那盆水。
水麵上飄著幾根不知道哪裏來的雜草,散發著一股餿味。
“怎麼?還不動彈?”王嬤嬤冷笑一聲。
“你以為你還是以前那個能隨便發脾氣的大小姐?”
“你現在連個粗使丫鬟都不如!”
我深吸了一口氣,壓下胸口翻湧的酸澀。
掀開單薄的被子下床。
沈映月帶著幾個丫鬟,嫋嫋婷婷地走進了院子。
她今天換了一身水紅色的羅裙,手裏拿著一把精巧的團扇。
看起來就像畫裏走出來的仙子。
“姐姐,你怎麼在做這些粗活?”
她故作驚訝地捂住嘴,快步走到我麵前。
“王嬤嬤,你怎麼能讓姐姐洗衣服呢?”
“她這雙手,以前可是用來彈琴畫畫的呀。”
王嬤嬤立刻換上了一副諂媚的笑臉。
“二小姐您心善,可侯爺吩咐了,大小姐在外麵野慣了,得好好磨磨性子。”
“您看她那手,粗糙得跟老樹皮似的,哪裏還像個千金小姐。”
沈映月低頭看向我的手。
我的雙手因為常年握刀,布滿了厚厚的老繭和細碎的傷痕。
在冰水裏泡了半天,骨節已經凍得發紅腫脹。
她眼底閃過一絲嫌惡,但很快又換上了一副心疼的表情。
“姐姐,你受苦了。”
“你若是實在做不來,我去求求父親,讓他免了你的責罰吧。”
她說著,伸手想要拉我。
我往後退了一步,避開了她的手。
“不用。”我淡淡地說。
沈映月的手僵在半空,臉色變了變。
“姐姐,你是不是還在怪我?”
她咬著下唇,眼淚說來就來。
“我知道,以前父親偏疼我一些,你心裏有怨。”
“可你失蹤這三年,我每天都在佛前為你祈福,盼著你平安歸來。”
“你怎麼能這麼冷淡地對我?”
她這副梨花帶雨的模樣,立刻引來了周圍下人的竊竊私語。
“二小姐真是太善良了。”
“就是,大小姐自己不檢點,二小姐還這麼護著她。”
我聽著這些議論,隻覺得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你擋著我洗衣服了。”我看著她,語氣平靜得連我自己都驚訝。
沈映月愣住了。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
“都在吵什麼?”
沈崇遠背著手走了進來,臉色陰沉。
沈映月就像見到了救星,立刻撲了過去。
“父親......”她委屈地叫了一聲。
沈崇遠看著她通紅的眼眶,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怎麼回事?誰欺負你了?”
王嬤嬤趕緊上前告狀。
“侯爺,二小姐好心來看望大小姐,還說要去求您免了大小姐的罰。”
“可大小姐不僅不領情,還對二小姐甩臉子,差點推倒了二小姐。”
沈崇遠的目光猛地轉向我,眼神裏仿佛淬了毒。
“孽障!”
他大步走到我麵前,揚起手。
我靜靜地看著他,眼底滿是倔強和難以置信。
他的手停在半空,大概是覺得打我的臉會臟了他的手。
“來人!”他怒吼道。
“把家法請出來!”
“既然她學不會規矩,那我就親自教教她什麼叫孝悌!”
兩個粗壯的婆子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地按住了我的肩膀。
一塊厚重的戒尺被遞到了沈崇遠手裏。
“把手伸出來!”他厲聲喝道。
我看著他,眼淚終於忍不住在眼眶裏打轉。
我慢慢伸出了右手。
那是一雙殺過敵將、救過同袍、握過千軍萬馬帥印的手。
現在,它卻要因為一句莫須有的頂撞,承受一個愚蠢父親的責罰。
戒尺重重地落在我的掌心。
鑽心的疼痛傳來。
我死死咬住嘴唇,沒有吭聲。
一記又一記。
掌心很快紅腫起來,甚至滲出了血絲。
沈映月躲在沈崇遠身後,用帕子捂著臉。
看似在哭,肩膀卻在微微抖動。
她在笑。
“父親,別打姐姐了......”她帶著哭腔勸道。
“姐姐身子弱,再打下去會出人命的......”
沈崇遠冷哼一聲,扔掉了手裏的戒尺。
“今天隻是個教訓。”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你是女子,就該做女子的事!”
“再敢忤逆生事,我打斷你的腿!”
他帶著沈映月浩浩蕩蕩地走了。
我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低頭看著自己紅腫不堪的手。
胸口的箭傷因為剛才的掙紮,徹底裂開了。
溫熱的血浸透了裏衣,貼在皮膚上,很難受。
我把臉埋進掌心,終於無聲地笑了起來。
笑得滿臉是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