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年三十,除夕夜。
外麵的世界張燈結彩,煙花爆竹聲此起彼伏,整個京城都沉浸在合家團聚的喜悅中。
而京城第一醫院最偏僻的一間普通病房裏,冷得像個冰窖。
沒有暖氣,隻有呼嘯的北風拍打著窗戶。
沈矜靜靜地躺在病床上,麵如金紙,眼神空洞地看著窗外紛紛揚揚砸下來的大雪。
兩個小時前,醫生站在她的床邊,下達了最終的判決書。
孩子沒了,化成了一灘血水。
因為失血過多加上重度創傷導致的大出血,子宮受損嚴重,她終身不孕。
而她的右手,錯過了最佳的手術時間,神經徹底壞死,永久性殘廢。
而那個將她送進地獄的男人,裴京鶴,在把她抱進急救室後,接到了林夏醒來的電話,就立刻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聽說,裴京鶴在林夏的病床前守著,極其溫柔地喂她喝水,寸步不離。
病房門被推開,一個小護士端著藥盤走了進來,看著沈矜形仿佛風一吹就會散掉的樣子,眼中閃過一絲憐憫。
“沈小姐,外麵下大雪了,今天是除夕呢,您的家屬......還沒來嗎?”
護士小心翼翼地問,試圖給她冰冷的世界帶來一點點溫度。
家屬?
沈矜的眼珠極其緩慢地轉動了一下。
她沒有家屬了。
她相依為命的媽媽,因為差了120塊錢買不到特效救命藥,在昨晚孤獨地死在了重症監護室裏。
火化的時候,她連一遝像樣的紙錢都買不起,隻能用廢紙折元寶。
她的孩子,還沒來得及看一眼這個世界,就被它的親生父親,下令抽幹了血去救別的女人,順著冰冷的手術台流走了。
她什麼都沒有了。
沈矜看著窗外漫天飛舞的雪花,思緒突然飄回了很久很久以前的那個冬天。
那也是一個大雪紛飛的除夕夜。
她還是那個驕傲的天才少女,而他還是那個一無所有的窮小子。
那個穿著單薄舊風衣的少年,將凍得瑟瑟發抖的她緊緊抱在懷裏,小心翼翼地拿出一枚用易拉罐拉環做成的戒指,極其鄭重地套進了她的無名指。
“矜矜,我現在沒錢給你買鑽戒,但我發誓,遲早有一天,我會把全世界最好的小提琴捧到你麵前,讓你做最耀眼的新娘。”
少年的誓言擲地有聲,那雙清澈的眼睛裏,裝滿了對她毫無保留的愛意和憧憬。
可後來,他在電話裏嗤笑她連死人都要拿來騙錢,給她轉了1.2元,讓她去天橋底下買個破碗要飯。
原來,再刻骨銘心的愛,在仇恨和時間的消磨下,也會變成最鋒利的刀,刀刀致命。
“護士,能借我一支筆和幾張紙嗎?”
沈矜的聲音很輕,沒有一絲起伏,仿佛在交代一件極其平常的事。
“可以的。”護士連忙從口袋裏掏出紙筆遞給她。
沈矜用那隻還在輸液、手背上滿是針孔的左手,歪歪扭扭地在白紙上寫下了幾個字:
《離婚協議書》。
女方自願淨身出戶,放棄裴家一切財產,從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幹。
死生不複相見。
她咬著牙,強忍著手腕的酸痛和顫抖,在落款處重重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每一筆,都仿佛在割斷她和那個男人之間最後的血脈相連。
隨後,她拿過手機,點開了微信裏那個置頂的對話框。
那刺目的1.2元轉賬記錄,依舊靜靜地躺在那裏。
她將這個頁麵截圖,發給了護士站的打印機打印了出來。
最後,她拖著虛弱至極的身體,將那份冰冷的《離婚協議書》,那張帶著裴京鶴無盡羞辱的轉賬截圖打印件。
一張蓋著鮮紅印章的意外流產證明單,以及一張火葬場開具的遺體火化證明,整整齊齊地疊放在了床頭櫃上。
四個物件,是她在這場長達三年的隱婚裏,在這個男人身上,得到的全部總結。
沈矜麵無表情地拔掉了手背上的輸液針管。
鮮血瞬間湧出,順著她的手背滴落在雪白的床單上,她卻仿佛感覺不到任何疼痛,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她下了床,沒有拿裴家給她買的任何一件衣服,甚至連一件保暖的毛衣都沒有拿。
她真的沒有帶走裴家的一分錢。
推開病房的門,穿過空蕩寂寥的走廊,沈矜一步一步,走出了醫院的大門。
門外,零下十幾度的嚴寒瞬間將她包裹。
在這個合家歡聚的除夕雪夜裏,遠處的天空中,還在綻放著絢爛的煙火,將半邊天空染得通紅。
可這一切,都與她無關了。
她迎著漫天的風雪,一步深一步淺地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