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陸承宇要去京城的前一晚,我們坐在炕頭上,說了一夜的話。
他把我的手放在他的掌心,反複摩挲著我手上的繭子和傷疤,一遍遍地跟我道歉,說委屈我了。
我從床底下掏出一個布包,一層層打開,裏麵是一遝皺巴巴的零錢,還有幾張大團結。
這是我攢了三年的工分換的錢,加上賣了家裏唯一一頭老母豬的錢,一分一分攢下來的,整整一百二十八塊。
我把錢塞到他手裏。
“京城花銷大,你拿著,別委屈自己。在外麵要照顧好自己,別舍不得吃舍不得穿。”
他的手猛地一抖,錢差點掉在地上,抬頭看我的時候,眼睛紅得像兔子。
“林晚!這錢我不能要!這是你拿命換來的!”
他把錢往我手裏塞,我又推了回去,板著臉跟他說:“你要是不拿,就是沒把我當自己人。你在京城過得好,我才安心。”
我們推來推去,最後他還是收了,把錢貼身放好,抱著我,一遍遍地發誓,說等他到了京城,每個月都給我寫信,放假就回來看我,最多一年,就回來跟我領證,接我去京城。
我窩在他懷裏,把他說的每一個字,都刻進了心裏。
第二天,我送他去火車站。
火車開動的時候,他從車窗探出頭,使勁朝我揮手,喊著:“晚晚!等我回來!一定等我!”
我跟著火車跑,揮著手喊:“我等你!陸承宇!我等你!”
火車越開越快,他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鐵軌的盡頭。
我站在站台上,直到火車徹底看不見了,還站在那裏。
那時候的我,滿心滿眼都是期待,等著我的少年,從京城回來,接我去看外麵的世界。
第一個月,他的信準時來了。
厚厚的一封,寫滿了京城的新鮮事,寫滿了對我的思念,信的最後,還是那句:晚晚,等我,我很快就回來接你。
我把信看了一遍又一遍,晚上睡覺都壓在枕頭底下,連夜給他寫回信,跟他說村裏的事,說我一切都好,讓他別擔心,好好讀書。
第二個月,他的信還是來了,隻是薄了很多,隻寥寥幾行,說學業忙,社團事多,讓我照顧好自己。
我沒多想,隻覺得他剛到大學,肯定事情多,依舊認認真真給他寫回信,叮囑他按時吃飯,別熬夜。
第三個月,他的信,遲遲沒來。
我每天都往公社的郵電所跑,問有沒有我的信,跑了一趟又一趟,每次都失望而歸。
村裏的風言風語又起來了。
“我就說吧,男人一發達就變心,人家現在是京城的大學生了,還能看得上咱們鄉下的丫頭?”
“林晚這孩子,真是傻,掏心掏肺供人家讀書,現在好了,被人甩了。”
前婆婆,也就是陸承宇他媽,也開始天天給我甩臉子,話裏話外都是,我兒子現在是京城的大學生了,你配不上他了。
我咬著牙,不理會這些話,依舊每天去郵電所等信。
終於,在我跑了第二十七趟的時候,拿到了他的信。
薄薄的一個信封,輕飄飄的。
我手抖著拆開,裏麵隻有一張紙,短短幾行字。
他說,林晚,我們之間的差距越來越大了,沒有共同語言了,以後別再聯係了,我們分手吧。
轟的一聲,我腦子裏一片空白,站在郵電所門口,渾身發冷,像掉進了冰窖裏。
我不信。
我不信那個抱著我說這輩子都不會負我的男人,會說出這樣的話。
我連夜給他寫了回信,問他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是不是遇到了難處,跟我說,我們一起扛。
信寄出去,石沉大海。
半個月後,我收到了他的第二封分手信。
他說,我媽已經給我介紹了局長的女兒,我們門當戶對,以後會在京城安家落戶,你別再糾纏了,我們不是一路人。
我的手攥著信紙,指節泛白,信紙被我捏得皺巴巴的,上麵的字,每一個都像針一樣,紮進我的眼睛裏,紮進我的心口。
我還是不死心。
我去公社給他打了電話,電話接通的那一刻,聽到他熟悉的聲音,我的眼淚一下子就掉了下來。
“陸承宇,你跟我說句實話,信裏寫的,是不是真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傳來他冷淡又疏離的聲音。
“是真的。林晚,別再打電話來了,也別再寫信了,我們已經完了。”
“你在鄉下好好找個人嫁了,別再惦記我了,我們不可能了。”
電話被他掛斷了,聽筒裏傳來忙音,嘟嘟嘟的,像催命符一樣。
我握著電話,站在那裏,眼淚砸在冰冷的桌麵上,碎成了一片。
原來,那些海誓山盟,那些甜言蜜語,真的會隨著火車的遠去,消失得無影無蹤。
一周後,我收到了他的第三封分手信。
隻有一句話:林晚,別再糾纏了,我們早就不是一路人了。
這一次,我沒有哭,也沒有再給他寫信,打電話。
我把三封信,整整齊齊地疊好,壓在了炕席底下。
也是在那天,公社的大喇叭響了,通知第二屆全國高考,下個月開始報名。
我抬頭望向京城的方向,風把信紙吹得嘩嘩響。
陸承宇,你以為我去不了京城?
你錯了。
你能考去京城,我就能考得比你更好。
你欠我的,我會一點一點,連本帶利地拿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