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貴妃是個妙人。
她出身顯赫,父親是當朝太尉,手握兵權。她十六歲入宮,封妃,次年晉貴妃,寵冠六宮。
那天是貴妃侍寢的日子。
按照慣例,皇帝會在酉時從養心殿出發,經過禦花園的長廊,前往貴妃的永壽宮。
而我,在長廊的正中間,擺好了姿勢。
冬天。
臘月。
零下十度。
我穿了一件薄紗舞衣。
是的,薄紗。
我在外麵披了一件厚厚的鬥篷,等遠遠看見皇帝的儀仗,才把鬥篷一脫,露出裏麵的舞衣。
然後我開始跳舞。
我不會跳舞。
我就是在亂扭。
像一隻抽風的蝴蝶,像一個被電擊了的陀螺。
風刮在皮膚上,像刀割。
我的嘴唇在三十秒內就失去了知覺。
手指僵硬得像十根冰棍。
但我沒有停。
長廊那頭,皇帝的儀仗停住了。
他打了個寒噤。
然後他一瘸一拐地走過來,把大氅狠狠地裹在我身上。
“你瘋了?”他的聲音在發抖,分不清是氣的還是冷的,“大冬天你穿這個?”
“回宮,”他對身邊的太監說,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喉嚨,“去沈貴人宮裏。”
太監愣了一下:“可是陛下,貴妃娘娘那邊......”
“朕說回宮!”
他走得很急,大氅在我身上裹得緊緊的,但他自己隻穿了一件單薄的龍袍。
風灌進他的領口,他縮了縮脖子,腳步更快了。
不知道為什麼,隻有我的痛覺會共享給他,他的不會給我。
第二天早上,我在禦花園偶遇了貴妃。
她穿著一件火紅色的狐裘,身後跟著八個宮女,陣仗大得像皇後出巡。
“沈貴人,”她的聲音像含著冰碴子,“昨晚好大的本事。”
我笑了笑,歪著頭看她:“貴妃娘娘說笑了。臣妾哪有什麼本事,不過是年輕幾歲罷了。”
貴妃揚起手給了我一巴掌。
我的臉偏向一邊,左臉頰火辣辣地疼。嘴裏彌漫出一股血腥味。
嘿嘿,一點都不疼。
“太輕了,貴妃娘娘是不是沒吃飯?再來啊。”
她的聲音尖銳得幾乎破了音,“你以為本宮不敢?”
她揚起手,又是一巴掌。
第二下。
第三下。
第四下。
“貴妃娘娘,”我的聲音含含糊糊的,因為臉腫了,說話都不利索了,“您就這點本事?”
貴妃氣得渾身發抖,她的指甲掐進了自己的掌心,掐出了血。
“好得很。”
她猛地轉身,對身後的宮女厲聲道:“本宮今日要賞沈貴人一丈紅。”
“貴妃娘娘好大的威風。”
聲音從長廊那頭傳來。
皇帝站在廊柱的陰影裏,逆著光,看不清表情。
“來人,”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地上,“貴妃禦前失儀,即日起禁足永壽宮,降為嬪位,無旨不得出宮。”
貴妃猛地抬頭,臉上的血色褪得幹幹淨淨:“皇上!臣妾侍奉皇上七年,七年!就為了一個貴人,您要降臣妾的位分?”
他沒有看她。
“不再是了,沈貴人禦前侍奉有功,晉為貴妃。”
宮女太監們架著她走了。
她走的時候一直在回頭看他,眼眶裏全是淚,嘴唇哆嗦著,像是有很多話要說,但最終什麼都沒說出口。
“滿意了?”他的聲音從我的耳邊傳來,很冷。
“臣妾不知道皇上在說什麼——”
他突然伸手掐住了我的脖子。
不知道為什麼,我這回居然感受到了疼。
“原來是這樣。”
“朕是皇帝,萬人之上。你隻是六品的小小貴人。朕的地位比你高,所以朕的痛不會傳給你,但你的痛會傳給朕。”
“你仗著自己不疼就四處挑釁高位嬪妃,想讓朕疼,以後不會了。”
沒再聽清他後邊的話,我眼前一黑,突然暈倒了。
再醒來的時候,周圍一圈人給我報喜。
我懷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