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是陳哲的聲音。
和那個溫文爾雅的米其林潛力股判若兩人。
電話那頭不知說了什麼,他的聲音更加狂躁。
“那本破菜譜馬上就到手了。”
破菜譜。
他把奶奶視若珍寶、耗盡一生心血的傳家菜譜,叫作破菜譜。
我的血一寸一寸涼了下去。
“我已經聯係好買家了。一個搞收藏的傻缺,開價五十萬。早知道這麼值錢......”
“合同一簽,錢馬上到賬。先還你那三十萬賭債!”
賭債。三十萬。
我靠在牆上,渾身的力氣被抽空。死死扶著門框,才沒讓自己滑下去。
原來他臉色難看,不是因為我質疑他的真心。
是因為那十倍賠償的條款,鎖死了他變賣菜譜的路。
陳哲不耐煩地罵了一句臟話。
“放心。哄住那個蠢貨就行了。”
“她還真以為老子要跟她搞什麼事業,發揚她奶奶的手藝?笑死個人。”
“一個戀愛腦,隨便畫個餅,說幾句好話,就恨不得把心掏給你。”
我的耳朵裏嗡嗡作響。
世界被按下了靜音鍵。
隻有“哄住那個蠢貨”在腦海裏循環。
我扶著牆,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什麼為了共同的未來,什麼發揚奶奶的手藝。全都是假的。
從頭到尾,這就是一個為了償還三十萬賭債設下的騙局。
我的積蓄。我厚著臉皮請來的美食博主。我熬了三個通宵寫的推廣文案。
在他眼裏,隻是一個戀愛腦的愚蠢行徑。
我慢慢站直身體,深吸一口氣,推開了儲物間的門。
門軸發出刺耳的聲響。
陳哲猛地回頭。
他臉上的狂躁還未褪去,看到我的一瞬間,瞬間凝固,然後碎裂。
血色從他臉上褪得一幹二淨。
他的目光死死釘在我舉起的手機上。
屏幕上,紅色的錄音計時條正在跳動。
他瞳孔劇烈收縮,嘴唇哆嗦著。
“雅......雅雅......”
他眼中的驚恐隻持續了三秒,隨即被一種狠戾的凶光取代。
陰冷,惡毒。
就在我以為他要動手的瞬間,凶光驟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滿臉的驚慌和悔恨。
他直挺挺地跪在了我麵前。膝蓋砸在水泥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雅雅,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他抱住我的小腿,涕泗橫流。
“我不是人,我混蛋。我說那些都是氣話,是那個催債的逼我的。”
他仰起頭,滿臉卑微的乞求。
“我就是一時鬼迷心竅。我壓力太大了,雅雅。我愛你,我怎麼可能真的騙你。”
我冷冷地看著他。
看著這個上一秒罵我蠢貨,下一秒跪地求饒的男人。
如果不是親耳聽到那通電話,我幾乎又要信了。
我一言不發,把手機從他眼前抽了回來。
我的沉默,讓他臉上的哀求開始龜裂。
他看懂了。他知道我一個字都不信。
表演結束了。
陳哲臉上的表情,在一秒之內,從痛哭流涕變成了陰沉的猙獰。
他猛地從地上站起來。
手腕一緊,一股劇痛傳來。
他死死攥住了我的手,力道大得要將我的骨頭捏碎。
“林雅。”
他從牙縫裏擠出我的名字。
“品鑒會馬上就要開始了,全城的美食家都到了。”
他湊近我,溫熱的呼吸噴在我的臉上。
“你敢毀了我,我就讓你和你那個破本子一起,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他猛地發力。
我的高跟鞋在地麵上拖出一道刺耳的刮擦聲。
走廊盡頭,品鑒會現場的鎂光燈穿透門縫,慘白地打在我們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