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張叔身後跟著幾個街坊鄰居和老主顧。
他們看著店裏的一片狼藉,臉上滿是震驚和憤怒。
“小傑!你這是要幹什麼!要造反嗎!”張叔指著他的鼻子罵道。
小傑的臉瞬間漲得通紅。
當著外人的麵,他最後的體麵也被撕碎了。
他吼道:“這是我的家事,跟你們沒關係!都給我滾出去!”
他抓起身邊的一個茶杯,狠狠地朝地上砸去。
“砰”的一聲脆響。
那是我最喜歡的一套汝窯茶具。
碎片濺到了我的腳邊。
張叔氣得渾身發抖,還想再罵,被旁邊的鄰居拉住了。
小傑徹底瘋了。
“滾!都給我滾出去!”
他抄起櫃台上的算盤,作勢要砸。
鄰居們被嚇退了幾步,擔憂地看著我。
我朝他們搖了搖頭,示意他們先離開。
張叔歎了口氣,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人一走,店裏瞬間安靜下來。
麗麗走到裏屋,一屁股坐進那張我平時才坐的太師椅裏。
她翹起二郎腿,掏出手機。
小傑站在原地,胸口劇烈起伏著,不敢看地上的碎片。
“姑姑......”
他想說什麼,被麗麗打斷了。
“小傑,你過來。”
麗麗朝他招招手,將手機屏幕轉向我們。
“你看,我早就找好設計圖了。咱們把這些破木頭架子全拆了,牆刷白,裝上射燈。保證一個月回本。”
“阿姨,現在都什麼年代了,誰還喝你那個功夫茶?我們改成奶茶鋪,賺錢快。”
我看著她,沒說話。
我轉向小傑。
“小傑,你也是這麼想的?”
小傑躲開我的眼神,快步走過來,把我拉到一旁。
“姑姑,麗麗說話直,但道理是這個道理。我們不能守著老東西餓死啊。”
“您就當是為了我,行不行?”
他從包裏拿出一份文件,塞到我手裏。
“姑姑,您年紀大了,以後店裏的事,就別操心了,我來管。”
“您就安心在家養老,每個月我給您打錢。”
“您就在這上麵簽個字。”
我低頭,看著手裏的那份文件。
白紙黑字,標題寫著《全權授權委托書》。
我一頁一頁地翻看著。
委托權限,包括店鋪的日常經營、人事任免、財務管理。
我的目光定格在其中一條上。
“受托人周傑,有權對‘同順祥’茶莊名下所有資產,進行包括但不限於租賃、抵押、轉讓、變賣等任何形式的全權處置。”
處置。
變賣。
我捏著那幾張紙,指節泛白。
這哪是代管。
這是明搶。
嗡。
口袋裏的手機震動起來。
是張叔。
我剛一接通,他嘶啞又急切的聲音就傳了過來。
“老板!你快回來啊!”
“小傑帶人要把您供的關公像給扔了!”
我腦子裏嗡的一聲。
手裏的《授權委托書》落在地上。
我推開門就往外衝。
等我跑到同順祥門口時,整個人都僵住了。
兩個穿著工作服的陌生男人,正拿著撬棍,拆卸著那麵由整塊金絲楠木雕刻而成的茶葉牆。
木屑紛飛。
麗麗站在一旁,像個監工。
“哎,你們小心點!這木頭疙瘩看著不值錢,說不定有哪個冤大頭收呢!”
她越過我,對著縮在角落裏的老店員吼道。
“看什麼看?都給我學著點,別跟那個守著金山要飯的老頑固一樣!”
我懶得理她。
我的目光死死盯住了裏屋。
供奉著關公像的神龕,空了。
那尊從我爺爺手裏傳下來的純銅關公像,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粉色霓虹燈牌,歪歪扭扭地靠在牆上,閃著“L&JTea”幾個大字。
小傑正好從裏屋走出來,腳步猛地一頓。
“關公像呢?”我的聲音幹澀得嚇人。
他不敢看我。
“我先收起來了。那東西太老氣,跟我們新店的風格不搭。”
“小傑,你開新店,問過我這個主人嗎?”
麗麗纏了上來,挽住小傑的胳膊。
“小傑現在就是主人呀。阿姨,你年紀大了,就別操心了。”
我盯著小傑。
“把東西,都給我恢複原樣。”
“現在,馬上。”
小傑的臉上閃過一絲狠戾。
他猛地抽出那份我沒簽的授權書,幾乎要戳到我的臉上。
“姑姑,我最後說一遍,你別給臉不要臉!”
“這個店,我今天接定了!你簽也得簽,不簽也得簽!”
“你要是再這樣幹涉我們裝修,我就隻能請您出去了!”
我看著他扭曲的麵孔。
“你說了算?就憑這張你不知道從哪裏抄來的廢紙?”
麗麗尖叫起來。
“周傑你個廢物!跟她廢話什麼!她就是見不得你好!嫉妒你!”
“她自己一輩子孤家寡人,就想拖著你,讓你陪她守著這個破茶鋪一起爛掉!”
小傑的理智徹底崩盤。
“保安!”
他衝著門口吼道。
“來人!把她給我請出去!”
門口衝進來兩個穿著保安製服的年輕人。
他們一左一右地站到了我麵前,攔住了我的去路。
我被趕出了我自己的店。
我隔著他們,最後看了一眼店裏。
被撬壞的木牆,滿地的碎屑,還有那個閃著粉光的霓虹燈牌。
那顆一直被怒火燒灼的心,在這一刻,冷了。
我收回目光,轉過身。
背脊挺得筆直。
“這店裏的東西,一針一線,你們都帶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