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站起身。
動作幅度很小。
我媽立刻抓住我的手腕。
“小雅?”
她的聲音裏全是驚惶。
我安撫地回握住她,湊到她耳邊。
“媽,我去趟洗手間,補個妝。”
“你別動,也別說話,等我回來。”
我媽看著我,最終緩緩鬆開了手。
我轉身,目不斜視地穿過賓客,走向宴會廳外的回廊。
李明不在。
他那個草包弟弟也不在。
準婆婆正滿臉堆笑地跟客人敬酒。
我沒去洗手間。
我繞到回廊的另一頭,靠近安全通道的拐角。
果然,李明就在那裏。
他背對著我,壓低了聲音,正焦急地打著電話。
“再寬限兩天!就兩天!”
“協議馬上就簽了,她跑不掉的!”
“錢很快就能到賬,你們別再打電話給我爸媽......喂?喂!”
他氣急敗壞地咒罵了一聲,一拳砸在牆上。
我靠著牆,等他發泄完。
他轉過身。
一抬頭,正對上我的視線。
他臉上的暴躁還未褪去。
在看清是我的一瞬間,迅速切換成驚訝,然後是心虛。
“小雅?你怎麼出來了?”
他快步向我走來。
臉上掛上了他慣用的體貼笑容。
“是不是裏麵太悶了?還是被我那個不成器的弟弟氣到了?你別理他......”
我沒說話。
我舉起了我的手機。
屏幕亮著,沒有聲音,但視頻正在無聲地播放。
那是我拜托王總監幫忙錄下的。
鏡頭穩定地對著我的“九天”。
一個戴著白手套的鑒定師,正拿著放大鏡仔細觀察著漆麵上的紋路。
視頻下方,是滾動出現的字幕。
“經三位資深鑒定專家一致評估,林雅女士作品‘九天’,采用失傳的‘犀皮漆’工藝......”
“其藝術價值與市場價值均不可估量......”
“初步保守估價,不低於八位數......”
李明的笑容一寸一寸地僵在了臉上。
他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
從漲紅,到煞白,最後變成死灰。
他的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你......你這是什麼?”
他終於擠出幾個字,聲音幹澀。
“我......我隻是......我隻是幫朋友問問!對,一個朋友也搞收藏......”
他語無倫次地解釋著,眼神躲閃。
“幫朋友問問?”
我終於開了口,聲音很輕。
“問到需要找高利貸公司做抵押貸款嗎?”
李明的身體劇烈地一震。
他猛地抬頭看我,瞳孔裏充滿了驚恐。
我向前一步,逼近他。
“催債的電話,昨天下午已經打到我爸的公司前台去了。”
“說你李大公子,欠了他們五百萬的本金,利滾利,現在要還八百多萬。”
“還說,你要是再不還錢,就不是打電話那麼簡單了。”
我每說一句,李明的臉色就更白一分。
那層偽裝出來的精英派頭,被我一層層剝得幹幹淨淨。
隻剩下最狼狽的恐懼。
“撲通”一聲。
他雙膝一軟,直直地跪在了我的麵前。
他一把抱住我的小腿,整張臉都埋了過來。
“小雅,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他痛哭流涕,聲音發抖。
“我被豬油蒙了心!我就是一時糊塗,想賺點快錢讓你過上好日子......”
“我愛你啊,小雅!這三年,我對你的感情不是假的!”
“你幫幫我,我們把那件作品賣了,還了錢,我們就結婚......”
他抬起布滿淚痕的臉,眼神裏全是乞求。
我垂下眼,靜靜地看著他。
我沒有動,也沒有說話。
走廊裏死一般的寂靜。
他的哭聲漸漸小了下去。
他抱著我小腿的雙手,力道變了。
那種乞求的攀附,變成了一種用力的抓握。
他緩緩地從地上站了起來。
臉上的淚痕還在,但眼神已經徹底變了。
那種卑微的乞求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破釜沉舟的瘋狂。
他抓住我手腕的力道猛地收緊,捏得我骨頭生疼。
“林雅。”
他咬著牙,從齒縫裏擠出我的名字。
“你真要做的這麼絕?”
我看著他,沒說話。
“好。”
他點點頭,突然笑了,笑得猙獰。
“你敢毀了我,我就讓你那件寶貝,變成一堆碎片!”
他眼裏的凶光,是純粹的惡意。
“我已經找好了下家,協議一簽完就交易!”
他湊近我,聲音壓得極低。
“你今天別想帶著它走出這個酒店!”
我沒理會手腕上傳來的劇痛。
我冷冷地看著他。
我的沉默徹底點燃了他最後一點理智。
“林雅!”
他嘶吼一聲,攥著我的手腕,猛地將我往宴會廳的方向拖。
我被他拽得一個踉蹌。
高檔地毯吸收了我們大部分的腳步聲。
隻剩下他粗重的喘息和衣料摩擦的聲響。
宴會廳的門被他粗暴地撞開。
裏麵觥籌交錯的和諧氣氛瞬間凝固。
上百道目光齊刷刷地投向我們。
李明猛地鬆開我。
他踉蹌著向前兩步。
臉上的瘋狂和猙獰瞬間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驚天的委屈和悲痛。
他通紅的眼睛裏湧出大顆的淚水。
聲音帶著哭腔,對著滿堂賓客嘶喊:
“她要悔婚!”
“就因為一份贈與協議!她就要跟我分手!”
他演得聲情並茂。
準婆婆反應極快,一個箭步衝過來,抱住搖搖欲墜的李明。
她轉過頭,痛心疾首地瞪著我。
“小雅!我們家哪裏對不起你了?”
“我把你當親閨女一樣疼,我兒子為了你,什麼都願意給你!”
“不就是要一件你不要了的擺設給你弟弟撐撐場麵嗎?你至於鬧成這樣嗎?”
她的話像一個信號。
周圍的親戚們立刻找到了攻擊的靶心。
七嘴八舌的議論聲浪潮般向我湧來。
“這姑娘心太狠了,李明對她多好啊。”
“就是,還沒進門呢,就這麼算計婆家。”
“仗著自己會做幾個破玩意兒,就真當自己是個人物了?太傲了!”
“我們李家可容不下這種兒媳婦!”
我媽臉色慘白地衝過來,想把我護在身後。
卻被幾個李家的女眷不著痕跡地攔住了。
我爸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李明,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整個世界一片嘈雜。
李明和他媽一唱一和。
把自己塑造成了被欺壓的可憐人。
那些所謂的親戚,用最輕蔑的眼神將我釘在原地。
我看著眼前這出荒誕的鬧劇。
看著李明藏在淚水之後,那雙閃爍著怨毒和得意的眼睛。
他以為用輿論和親情綁架,就能逼我妥協。
我沒再跟他們爭辯一個字。
在所有人指責的目光中。
我撥開人群。
一步一步,平靜地走向宴會廳最前方的舞台。
司儀正拿著麥克風,手足無措地站在那裏。
我走到他麵前,朝他伸出手。
他愣了一下。
我麵無表情地看著他。
他下意識地把麥克風遞到了我的手裏。
冰涼的觸感讓我瞬間無比清醒。
台下所有聲音在我拿到麥克風的那一刻,都詭異地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都看著我。
李明和他媽也停止了哭訴,冷笑著看我。
我沒有說話。
我從手包裏拿出手機。
又拿出一個小小的轉接頭。
我彎下腰,將手機連接到舞台背景LED大屏幕的播放線上。
做完這一切,我直起身,環視全場。
最後,我的目光落在了李明那張充滿譏諷的臉上。
我對著他,輕輕按下了手機的播放鍵。
巨大的屏幕亮了起來。
畫麵上出現的,是我的作品,“九天”。
鏡頭從每一個細節上掃過。
那流淌的漆色,變幻的紋理,在高清鏡頭下美得驚心動魄。
畫麵安靜地播放了十幾秒。
台下開始出現不耐煩的騷動。
就在這時,一個沉穩的男中音,通過現場頂級的音響設備,清晰地響徹在整個宴會廳。
“這件國寶級的藝術品,市場價值,至少三千萬。”
全場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