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八位數。
這兩個字在我腦海裏炸開。
我緩緩抬起頭。
看著李明那張誌在必得的臉。
看著他眼底深處,那抹我過去三年都未曾察覺的貪婪和算計。
我笑了。
很輕地,彎了一下嘴角。
我的笑,讓李明愣住了。
他眼裏的不耐煩凝固了一瞬,隨即轉化成惱怒。
“你笑什麼?林雅,你別不識好歹。”
“我這樣的男人肯為你花心思,是你的福氣。”
“我沒笑什麼。”
我收回目光。
伸手。
卻沒有伸向那個紅色的印泥盒。
我拿起了桌上那支用來簽名的派克鋼筆。
筆身入手冰涼,沉甸甸的。
“哎,這就對了嘛!”
李明媽的臉上瞬間擠滿笑容。
她得意地拍著旁邊一個親戚的手。
“我就說,我們家小雅最明事理了。”
“到底是讀過書的,知道什麼叫大局為重。不像有些女孩子,小家子氣,上不得台麵。”
李明鬆了口氣。
嘴角重新掛上那副虛偽的笑容。
他體貼地幫我把那份協議往我麵前推了推。
手指有意無意地壓在“贈與人”後麵的空白處。
“寶貝,簽吧。簽了我們就是真正的一家人了。”
“媽,別簽!”
我媽在桌下用力捏緊了我的手,聲音帶著哭腔。
“小雅,我們現在就走,這婚不訂了!媽丟不起這個人!”
我爸也站了起來,臉色鐵青。
“李明,你們家這是欺人太甚!”
“哎,親家,別激動嘛。”
李明父親慢悠悠地抬起眼皮。
“小孩子鬧點別扭,簽個字就過去了。今天這麼多親戚朋友看著呢,別把場麵鬧僵了。”
我反手握住我媽冰涼的手。
輕輕拍了拍,給了她一個安撫的眼神。
然後,我擰開了筆帽。
“唰”。
筆尖落在紙上,發出細微卻清晰的摩擦聲。
整個宴會廳很吵,我卻隻聽得見這個聲音。
我開始寫字。
寫得很慢。
一筆,一劃。
“她在寫什麼?”
“怎麼不直接按手印?搞什麼名堂?”
“就是,寫個名字還要這麼久,真當自己是書法家了?”
周圍的議論聲又響了起來。
李明媽不耐煩地伸長了脖子。
她有些老花,隻能模模糊糊看到我在寫字,看不清內容。
“快點啊小雅,吉時都要過了!寫完還要敬酒呢!”
她大聲催促。
李明也覺得不對勁了。
他臉上的笑容淡去。
俯下身,視線疑惑地落在我筆尖下的那行小字上。
我能感覺到他的呼吸噴在我的頭頂。
我還在寫。
“附、加、條、款......”
我一個字一個字地,清晰地寫下。
我聽見他頭頂的呼吸,瞬間停滯了。
“受贈方須承諾永久收藏此藝術品,不得以任何形式進行商業交易或抵押。”
李明臉上的肌肉開始不自然地抽動。
他俯得更低了,想把那行字看得更清楚一些。
“如因保管不善致其損毀,或違反上述承諾......”
他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血色,變得慘白。
“......需按市場權威機構評估價之十倍,賠償贈與人林雅。”
“啪嗒。”
最後一個字落下。
我放下了筆。
整個世界在這一刻安靜下來。
我抬起頭,正好對上他那雙充滿驚駭、憤怒和難以置信的眼睛。
他身後的準婆婆對這一切毫不知情。
她依舊沉浸在即將大功告成的喜悅裏。
“簽好了?哎呀,簽好了就好!”
她笑得合不攏嘴,伸手就要來拿那份協議。
“來來來,把印泥拿過來,快,按個手印就徹底圓滿了!”
李明猛地伸出手。
一把死死按住那張薄薄的紙。
他的動作太快,帶翻了他麵前的高腳杯。
“哐當”。
殷紅的葡萄酒潑灑出來,濺濕了白色的桌布。
也淋了他半身,在他昂貴的西裝上留下一大片汙漬。
他毫無知覺。
全場賓客的目光瞬間被吸引了過來。
“明子,你這是幹什麼啊?”
李明媽懵了,臉上的笑容僵住。
“怎麼回事這是?”
“發什麼瘋?”
沒有人明白發生了什麼。
除了我和他。
這張薄薄的紙,成了我們之間心照不宣的戰場。
他以為他贏了。
他以為我隻是他砧板上的魚肉。
他不知道,從我拿起筆的那一刻起,刀已經換到了我的手裏。
李明死死地盯著我。
那眼神不再是偽裝的深情,也不再是不耐煩。
是凶狠。
他的手在桌下攥成了拳頭。
手背上青筋暴起,劇烈顫抖。
他壓低了聲音,從齒縫裏擠出我的名字。
“林雅,你寫這個是什麼意思?”
我迎著他的目光,笑了。
眼角眉梢都染上了輕鬆的笑意。
我端起麵前那杯已經涼了的紅酒,輕輕晃了晃。
“怎麼了?”
我明知故問,語氣無辜。
“你不是說,這件‘九天’是你特意為你弟弟求來的,要當做他們新房的鎮宅之寶,永久收藏嗎?”
我的聲音不大。
卻精準地紮進李明緊繃的神經裏。
“既然是永久收藏,那自然就不存在出售或者抵押了。”
“既然不會出售,你又有什麼好怕的呢?”
我把他的話原封不動地還給了他。
“我......”
李明張了張嘴,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他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額角的青筋一跳一跳。
他當然怕。
這份協議從頭到尾就是一個為了“出售”和“抵押”而設的局。
我的附加條款死死地鎖住了他套現的唯一出口。
“哎呀,小雅,你這孩子,怎麼跟明子說話呢?”
準婆婆終於反應過來氣氛不對。
她那張堆滿假笑的臉沉了下來。
伸手想將那份協議從李明手底下抽走。
“一家人,簽個字走個過場,你還當真了?快把那行字劃了,像什麼樣子!”
她一邊說,一邊去搶。
李明死死按住那張紙,不讓她碰到分毫。
他知道,現在這份協議是燙手山芋,也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隻要我簽了字,按了手印。
哪怕有附加條款,主動權也到了他們手上。
“媽!你別管!”
李明低吼了一聲。
眼睛死死地盯著我。
“林雅,我們這麼多年的感情,你連這點信任都不給我?”
他又開始打感情牌。
“信任?”
我嘴角的弧度更大了。
“我們當然是彼此信任的。所以才更要白紙黑字寫清楚,免得親兄弟日後為了這點小事傷了和氣,對不對?”
我看向一直沒說話的小叔子,李偉。
“弟妹以後要是看見這件作品,肯定喜歡得不得了。萬一哪天不小心磕了碰了,那多可惜。”
“有了這份協議,她也能更盡心地保管,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李偉?”
我笑盈盈地看著他。
李偉被我看得一愣。
他根本沒聽懂我們話裏的刀光劍影。
他隻看到他哥臉色難看,我媽在旁邊急得快哭了,而我還在笑。
這個草包終於忍不住了。
他湊到李明耳邊,用半個桌子都能聽見的聲音說:
“哥,跟她廢什麼話!不就是個破擺件嗎?她敢不簽,這婚咱們就不結了!”
“等這破玩意兒賣了,我那輛法拉利的訂金不就到手了!到時候你先開,讓她眼饞去!”
他得意洋洋地說著,完全沒注意到他媽的臉已經綠了。
“啪!”
一聲清脆的耳光。
準婆婆一巴掌狠狠扇在李偉的後腦勺上。
打得他一個趔趄,差點從椅子上摔下去。
“你個兔崽子,喝了二兩馬尿就不知道自己姓什麼了!”
她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李偉的鼻子罵。
“滿嘴胡說八道些什麼!你哥和你嫂子的事,輪得到你插嘴?!”
這一巴掌打得又快又狠。
與其說是教訓兒子,不如說是為了堵住他的嘴。
她立刻換上一副笑臉,尷尬地對周圍的賓客解釋。
“這孩子,從小就愛胡說八道,開玩笑沒個分寸,讓大家見笑了!”
她狠狠地瞪著李偉,眼神裏的警告幾乎要殺人。
李偉被打蒙了,捂著後腦勺,一臉委屈。
我媽在桌下死死攥著我的手。
她悄悄湊過來,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小雅,聽到了吧?他們就是個騙子窩!我們走,現在就走!”
我反手輕輕拍了拍我媽的手背。
“媽,別怕。”
我看著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說。
“好戲,還在後頭呢。”
我的目光越過眼前這片混亂。
落在李偉捂著後腦勺的那隻手的手腕上。
那裏戴著一塊表。
一塊百達翡麗。
玫瑰金的表殼,棕色的鱷魚皮表帶。
和我去年花了將近半年積蓄買給李明當生日禮物的那塊,一模一樣。
不完全一樣。
李偉手腕上那塊,在表盤兩點鐘方向的邊緣,有一絲微不可查的劃痕。
在水晶燈的光線下,一閃而過。
我送給李明的那塊,是完美的。
我心裏有了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