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琳辦公室的門虛掩著。
裏麵傳來她外甥女王瑤的聲音,帶著點不安。
“小姨,蔣姐她......剛才那個樣子,不會真要走吧?”
“我的首席......館長說要重新考慮了......”
辦公室裏,傳來王琳一聲極輕的嗤笑。
我站在陰影裏,一動不動。
剛剛被怒火燒得滾燙的血液,仿佛瞬間涼了下來。
“她?”
王琳的語氣輕慢又篤定。
“她不敢走。”
“一個合同工,還能翻了天不成?”
“她那個人,迂腐得很。”
“把資料室裏那些破銅爛鐵看得比自己的命都重。”
“我拿捏得死死的。”
這句話像一把淬了冰的錐子,狠狠紮進我心口。
破銅爛鐵?
我修複的每一件,都是國之瑰寶。
我靠著冰冷的牆壁,連呼吸都帶著寒意。
“就是鬧點小脾氣,嫌我沒把首席給她。”
王琳滿不在乎地說道。
“晾她兩天,自己就老實了。”
“她那個年紀,那個學曆,除了我這,哪還有地方肯要她?”
“再說了,她手上那個宋代孤品瓷器還沒弄完呢。”
“她有那個責任心,不敢撂挑子。”
王瑤的聲音立刻變得輕鬆起來。
“還是小姨您有辦法。”
“行了,首席的位置還是你的,誰也搶不走。”
王琳的語氣帶著炫耀和得意。
“等她把手上最難的活兒幹完,年底隨便給她個‘年度優秀員工’也就打發了。”
“她這種人,給點精神鼓勵,就能當飯吃。”
“她就是個墊腳石,專門給你鋪路的,懂嗎?”
我靠著牆。
隻覺得渾身發冷,連指尖都麻了。
原來我六年如一日的嘔心瀝血。
無數個通宵熬出的修複方案。
在她眼裏,不過是拿捏我的工具。
是我活該被利用的軟肋。
就因為我熱愛這份工作,有責任心,就成了任人踩踏的墊腳石。
這時,口袋裏的手機突然震動。
屏幕上跳動著一個名字。
張總。
是國內最大的私人收藏家張崇山先生。
上個月,他送來的一件唐代螺鈿紫檀五弦琵琶,是我主持修複的。
交接那天,他對著修複成果看了足足半個小時。
臨走前特意要了我的電話。
我走到僻靜的樓梯間,接起。
電話那頭傳來張總溫和又有力的聲音。
“小蔣,冒昧打擾。”
“我那個私人博物館下個月就要開館了。”
“一直缺一個能鎮得住場子的首席修複師。”
“我看了你所有的修複檔案,也問了圈內幾位老先生。”
“他們都說,你當得起這個位置。”
“我想正式邀請你,來做我的首席修複師。”
“薪資和編製,都不是問題。”
電話那頭,是陽光大道,是夢寐以求的尊重與認可。
電話這頭,是陰暗的走廊,是被人踩在腳下肆意踐踏的六年青春。
我握著手機,低低地笑了一聲。
笑聲裏帶著無盡的自嘲與釋然。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所有翻湧的情緒,平靜地回答。
“張總,謝謝您。我願意。”
掛了電話,我轉身回到自己的工位。
王琳從辦公室裏走了出來。
她看我臉色煞白,以為我還在鬧情緒。
臉上又堆起了那副虛偽的笑容。
“小蔣,還在為早上的事生氣呢?別往心裏去,我也是為你好。”
她說著,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放心,你的辛苦我都看在眼裏。”
“年底的先進個人,我一定給你報上去。”
我沒說話,隻是冷冷地看著她表演。
見我油鹽不進,她臉上的笑淡了下去。
換上了公事公辦的嚴肅表情。
“蔣歡,別耍小孩子脾氣。”
“你手頭那個宋代孤品瓷器還沒弄完,那可是院裏的重點項目。”
“明天上麵就要來檢查,出了岔子,你擔待得起嗎?”
“做人,要有職業道德。”
我看著她,終於扯了扯嘴角。
“您放心。”
我平靜地回答。
“我會負責到底的。”
她似乎很滿意我的識時務。
露出一個勝利者的微笑,轉身踩著高跟鞋走了。
我看著她的背影。
緩緩打開抽屜,拿出了那份剛剛簽好字的離職報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