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推門進去。
小姨坐在老板椅裏,指了指對麵的沙發。
“坐。”
我站著沒動,隻淡淡地說:“有事您說。”
“月月啊。”她換上一副語重心長的樣子,“我知道你為了首席技師的事心裏不舒服。可店裏有店裏的規矩,琳琳是科班出身,有證,這也是為了店裏的形象。你要體諒小姨的難處。”
她見我沒反應,放軟了聲音。
“你是店裏的元老,那些最難搞的VIP客戶,哪個不是靠你撐著場麵?”
“你的功勞,小姨都記在心裏呢。咱們不能光看工資和頭銜。”
“那看什麼?”我平靜地問她。
她頓了頓,身體微微前傾。
“看情分,看信任!”
“小姨還不夠信任你嗎?”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
“你想想,店裏最金貴、脾氣最怪的那隻德牧‘凱撒’,周先生多寶貝它?要不是我絕對信你,能放心交給你六年?”
“你看,現在周先生隻認你,全店上下,那狗崽子隻讓你一個人碰。這還不是對你最大的肯定?”
“這不說明小姨是把你當自家人,當接班人在培養?”
“所以這份信任。”我的聲音依舊平穩,“就值五千塊的助理底薪?”
小姨的臉色瞬間僵住。
幾秒後,她擺出大度的姿態。
“行了,我知道你委屈。”
“這樣,我跟財務說,把你這幾年攢下的加班費和獎金,這個月全補給你!”
“辭職的事就別提了,都是一家人,別鬧脾氣。”
“小姨。”我看著她的眼睛,“我帶的琳琳,上個月剛入職,轉正底薪八千,另加首席技師補貼一千五。”
小姨臉上那點偽裝的溫情掛不住了。
“這能比嗎?琳琳拿的是A級美容師資格證,是正經學校畢業的,跟你這種半路出家的能一樣?”
她上下打量著我,眼神輕蔑。
“你那點經驗,都是野路子。”
“是我給你平台,給你機會接觸這些高端客戶,讓你有機會練手。”
“這些資源沉澱,難道不是價值?”
“資源沉澱。”
我輕輕重複這四個字。
心口被一塊冰堵住了。
我拉開辦公室的門,走了出去。
外麵寵物吹風機的嗡鳴聲,小狗的叫聲,隔著一層水傳過來。
我不想回工位,不想看見那些熟悉的籠子。
隻想找個地方躲起來。
腳步下意識地轉向了後麵的員工休息室。
手剛碰到門把,就聽見了裏麵的聲音。
是小姨,還有琳琳。
“小姨,月月姐她......是不是真的要走啊?她剛才臉色好難看。”
琳琳的聲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擔憂。
然後,是小姨一聲不屑的輕嗤。
“走?”
“她敢嗎?”
“你別看她嘴硬,她家什麼情況我不知道?她爸那藥罐子,她媽那身體,全指著她這點工資呢。她要是敢辭職,下個月她爸的藥費誰出?”
我的手僵在金屬門把上。
“可是......她好像真的很生氣。”
“小孩子鬧脾氣罷了,想多要點錢。我剛才說給她補發獎金,她心裏指不定多樂呢。”
小姨的聲音帶著掌控一切的篤定。
“再說了,琳琳你記住,她離了我們店,什麼都不是。”
“就靠她那本破筆記?”
小姨嗤笑出聲。
“那本筆記,寫得密密麻麻跟天書一樣,除了她自己誰看得懂?那就是個死東西!客戶今天喜歡這個,明天喜歡那個,還能一本筆記用一輩子?”
“你不一樣,你有國家認證的A級資格證,這才是硬本事!往招聘廣告上一掛,就是咱們店的金字招牌!”
“她那點野路子經驗,哄哄外行還行,真上了台麵,誰認?”
休息室裏安靜了幾秒。
琳琳小聲問:“那......凱撒怎麼辦?周先生隻認月月姐。”
“那又怎麼樣?”
小姨的聲音壓低了。
“這不正好是你學習的機會嗎?”
“我留著她,就是為了讓她把這些最難搞的客戶給你帶順了。等她把那些老客戶的怪毛病、那些狗崽子的特殊喜好,一點一點都喂到你嘴裏,教會你了......”
“她的用處,也就到頭了。”
“到時候,你拿著證,拿著這些核心客戶資源,名正言順地當你的首席技師。她江月,就是我給你鋪路的一塊墊腳石,懂嗎?”
“我明白了,小姨。”
“這就對了,咱們才是一家人。”
椅子被拉開的聲音響起。
我猛地鬆開手。
冰冷的金屬門把上,留下一個潮濕的手印。
原來,我六年不計回報的付出。
那些深夜裏為了安撫應激寵物而熬紅的雙眼。
那本記錄了上百隻寵物生命細節的筆記。
都隻是一塊墊腳石。
一塊隨時可以被一腳踢開的,廉價的墊腳石。
心口那塊冰,瞬間碎了。
無數鋒利的冰碴,刺進我四肢百骸的血管裏。
我轉過身。
一步。
又一步。
朝著店門的方向,慢慢地走了過去。
推開門,冷風夾雜著陽光,刺得人睜不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