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轉身就走。
身後沒有傳來任何聲音。
連一句“站住”都沒有。
我就像一團無關緊要的空氣,來過,又散去。
走廊裏的聲控燈因為我走得太慢,一盞一盞地暗下去。
我陷在越來越濃的黑暗裏。
前麵茶水間的門虛掩著,透出一條光縫。
也漏出了我再熟悉不過的聲音。
是王經理的外甥女,小雅。
“舅媽,她就這麼走了?會不會真辭職啊?”
聲音裏帶著一絲幸災樂禍的試探。
緊接著,是王經理一聲不屑的輕哼。
“辭職?借她個膽子。”
“她家什麼情況你不知道?”
“她那個讀大學的弟弟,每年學費生活費都指著她呢。”
“她敢走?”
那語氣,篤定得在評價一個被牢牢攥在手心的玩偶。
我停下腳步,血液在這一瞬間凍住了。
小雅的聲音又響起來,帶著點撒嬌的委屈。
“可是她那本客戶檔案......”
“我剛才提了一下,她臉都白了,寶貝得要死,好像我要搶她東西一樣。”
“寶貝?”
王經理笑了。
那笑聲我聽過很多次,在會議上,在客戶麵前,永遠溫和得體。
可這一次,卻尖銳得刺耳。
“一本破筆記,記了點客人不吃香菜不吃蔥的破事,還真當成寶了。”
“傻姑娘,這叫敲打。”
“不敲打敲打,她還真以為自己多重要,以為沒了她,陳先生就不來了?”
“她是什麼?勞務派遣!你是什麼?名校管培生!”
“你才是酒店的未來。有我給你鋪路,你什麼學不會?”
“她那點死記硬背的經驗,就是給你準備的墊腳石,懂嗎?”
茶水間裏安靜了一瞬。
我死死摳住牆壁,冰冷的觸感從指尖蔓延到心臟。
原來那句“把你當未來的服務總監在培養”,是這個意思。
原來我六年兢兢業業,客戶滿意度第一,換來的不是信任,不是培養。
是“敲打”。
是“墊腳石”。
小雅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恍然大悟的驚喜和一絲急不可耐。
“那我什麼時候能看看那本筆記呀?”
“舅媽,你快讓她給我嘛,我學會了,就能替她服務陳先生了!”
“急什麼。”
王經理的聲音裏充滿了寵溺。
“放心。”
“那本客戶檔案,我明天就讓她交給你。”
“裏麵的東西你給我背熟了,陳先生那邊,你就能名正言順地接手了。”
“到時候,誰還記得她林晚是誰?”
轟的一聲。
我腦子裏最後一根緊繃的弦,斷了。
那本筆記。
是我剛入職時,為了記住上百位常客的習慣,熬了無數個通宵,一筆一劃寫下的。
是我在無數次被客人刁難後,總結出的服務細節。
是我接待陳先生時,為了應對他因舊傷複發而暴躁的情緒,記錄下的每一個護理要點。
那是我在這家酒店立足的根本,是我全部的尊嚴。
現在,王經理說,明天,就要把它交出去。
交給那個連基礎服務流程都背不全的小雅。
隻為了讓她“名正言順”。
我靠著牆,身體緩緩滑坐在冰冷的地磚上。
走廊盡頭的窗外,城市華燈初上。
我眼前的世界,卻在瞬間失去了所有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