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主任,這是季老口述史項目的所有資料。”
“三百段原始錄音,五十二萬字的逐字稿,三千七百條批注。都在裏麵了。”
“交接清單我也做好了,每一份文件都標明了出處和整理邏輯,誰接手都能看明白。”
王主任終於正眼看我了。
她臉上偽裝出來的和氣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飾的譏諷。
“蔣歡,你這是在跟我示威?”
她拿起那個U盤,在指尖掂了掂,然後丟在桌上。
“不就是整理個錄音,敲敲鍵盤嗎?你真以為離了你,中心就轉不動了?”
她猛地一拍桌子,聲音尖利。
“你現在拍拍屁股走人,季老那邊誰去應付?他那個臭脾氣,除了你誰受得了?項目出了岔子,這個責任你擔得起嗎!”
我看著她扭曲的臉,心裏一片平靜。
六年的情分,在她嘴裏,隻剩下臭脾氣和責任。
見我油鹽不進,她眼珠一轉,臉上的怒氣散去,又換上了那副慈母般的表情。
她起身拉住我的手。
“閨女,跟姐置什麼氣呢?”
“我知道你委屈。可中心就是這個情況,編製卡得死,我也有我的難處。”
她拍了拍我的手背。
“這樣,我這個月去給你申請項目特殊補貼,每個月多給你八百。還有,今年中心的優秀員工,我力排眾議也給你留著,有三千塊獎金呢!”
“別耍小孩子脾氣了。季老這個項目,還得你盯著才能成。”
三千塊的優秀員工。每個月八百塊的補貼。
我六年的青春,在她眼裏,就值這個價。
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王主任的臉色瞬間僵住。她大概以為,我是在跟她討價還價。
口袋裏的手機,不合時宜地再次震動起來。
屏幕上,依舊是季老。
這一次,我當著她的麵,按下了接聽鍵。
“喂,季老。”
王主任的眼睛立刻瞥了過來,身體微微前傾。
電話那頭,傳來季老溫和的聲音。
“小蔣啊,沒打擾你吧?我正在看你昨天發我的那份稿子。”
“有個地方,我想跟你確認一下。第三百零七頁,你引用的那個觀點,後麵加了一條批注。那封信劄的原件,你是在哪裏找到的?”
“在中心資料庫最裏麵的一個舊木箱裏。”我如實回答。
“胡鬧!”季老的語氣忽然嚴厲起來,“這麼珍貴的史料,怎麼能那麼存放!你馬上把它拿出來,用無酸紙袋封好!”
我下意識地看向王主任。
王主任的臉色有些發白。她湊近話筒,試圖插話。
“季老,您放心,我們中心對資料保管有嚴格的規定......”
“你是哪位?”季老毫不客氣地打斷她。
王主任的笑容僵在臉上。“我是中心主任,王琳。”
“哦,王主任。”季老語氣平淡,“專業的事,還是讓專業的人來做。小蔣,你聽我的,馬上去辦。”
王主任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電話那頭,季老頓了頓,語氣恢複了溫和。
“小蔣,你整理的稿子,前天我讓學生帶去給國家曆史研究院的老朋友審閱了。”
“他們評價很高。說很多在編的研究員,都做不到你這麼紮實。”
我的呼吸驟然停滯。
“研究院那邊,正好有一個關於近現代口述史研究的國家級課題,缺一個核心負責人。”
季老的聲音,清晰地在寂靜的辦公室裏回蕩。
“他們問我,你個人願不願意過去?”
“編製,直接給事業編。待遇,參照副研究員級別。過去之後,就專門負責我這個口述史項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