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看著她因憤怒而扭曲的臉,沒有再說話。
這場對峙,不歡而散。
第二天,是月月的百日慶生會,也是基地的媒體開放日。
發布廳裏擠滿了人,閃光燈和攝像機鏡頭對準了主席台。
總監容光煥發地坐在主位。
林菲穿著一身嶄新的白色工作服,緊挨著她,下巴微揚。
特邀嘉賓席上,坐著那位始終沉默的收藏家先生。
他的目光淡淡地落在我們這邊,看不出情緒。
總監拿起話筒,聲音洪亮。
“感謝各位媒體朋友!”
“今天,我們共同見證一個奇跡的誕生,一個屬於我們基地,也屬於全世界的奇跡!”
她停頓了一下,享受著全場的矚目。
“雪豹‘月月’的健康成長,是我們團隊夜以繼日奮鬥的結果。”
“更是我們新一代譜係研究人才卓越貢獻的體現!”
她轉過身,助理立刻遞上一個鑲著金邊的紅色證書。
總監親手將它交到林菲手中。
“現在,我榮幸地宣布,我們繁育基地首位首席譜係師——林菲小姐!”
掌聲雷動。
林菲站起來,矜持地朝台下鞠了一躬。
閃光燈在她年輕的臉上連成一片刺眼的白光。
她接過總監遞來的話筒,聲音清脆,帶著恰到好處的激動。
“謝謝總監的信任!也謝謝各位媒體老師的關注!”
“能成為首席譜係師,我深感榮幸,也壓力巨大。我知道,我的經驗還很淺。”
她說著,目光轉向台下的我,笑得格外真誠。
“這份榮譽,其實更應該屬於我們基地的定海神針——蔣歡姐。”
她叫我“姐”。
“在我來基地的這段時間,歡姐手把手地教我,毫無保留。”
“沒有她,就沒有月月的今天,更沒有我的今天。”
她的話說得滴水不漏。
既表現了自己的謙虛,又把我牢牢地釘在了輔助者和前輩的位置上。
“以後,我一定會更加努力,在歡姐的幫助下,把譜係研究的工作做好!”
她又朝我這邊深深鞠了一躬。
台下再次響起掌聲。
許多人朝我投來讚許的目光,仿佛在誇獎我的甘為人梯。
我站在人群裏,麵無表情地看著這場完美的表演。
就在這時,總監的目光穿過人群,精準地鎖定了我。
“當然!”她提高了音量,“我們絕對不能忘了我們最大的功臣——蔣歡!”
所有鏡頭瞬間轉向我。
“是她,六年如一日,無微不至地照顧著雪山,迎來了月月的誕生!”
她朝我伸出手,臉上是無可挑剔的微笑。
“來,小蔣,你也上來說兩句。”
我撥開人群,一步步走上台。
總監親熱地拉住我的手,將另一支話筒塞進我手裏。
她的手卻緊緊地握著我的肩膀。
她對著全場,語氣誠懇又語重心長。
“譜係研究是未來,繁育養護是根基。我們基地的傳統,就是傳、幫、帶!”
“以後,林菲主抓前沿的譜係理論,小蔣你負責最核心的養護實踐。”
“你們倆,一個是腦,一個是手,要好好配合!”
她頓了頓,目光直視著我,帶著不容置喙的壓力。
“小蔣,你經驗最豐富,以後要多帶帶林菲,當好她的左膀右臂。”
她對著我,卻像是在問所有人。
“我相信,你一定會的,對嗎?”
整個大廳安靜得掉根針都能聽見。
幾十道目光落在我身上。
有同情,有幸災樂禍,更多的是等著看我點頭。
看我接受這被安排好的命運。
她把話筒又往我嘴邊送了送,姿態親昵,實則是在無聲地催促。
她在賭。
賭我不敢在投資人和媒體麵前,撕破她這張溫情麵具。
隻要我點了頭,從今往後,我就是那個為她侄女抬轎子,還得感恩戴德的墊腳石。
我接過了話筒。
指尖穩穩握住,冰涼的金屬外殼,讓我異常清醒。
“謝謝總監。”
我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任何波瀾。
“基地的栽培,和總監的信任,我都記在心裏。”
總監嘴角的笑意加深。
那是一種勝券在握的、施舍般的寬容。
“正好,”我抬起眼,目光緩緩掃過台下每一張臉。
最後定格在總監那張即將凝固的笑臉上。
“我也趁這個機會,向大家宣布一件事。”
“從今天起,我正式離職。”
我的聲音通過話筒,清晰地傳遍了發布廳的每一個角落。
“感謝基地六年的栽培,也感謝總監一直以來的關照。”
“年後,我將入職瑞士‘諾亞’全球珍稀物種研究中心。”
“擔任雪豹項目的首席繁育專家,全權負責其核心譜係的建立與研究。”
“祝各位,前程似錦。”
話音落下,整個大廳死一般寂靜。
閃光燈停了。
竊竊私語也停了。
所有人都像被按下了暫停鍵。
目光在我、總監和林菲之間來回掃視。
總監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麵部肌肉僵硬地抽搐著。
她眼裏的錯愕迅速被驚怒取代。
握著我肩膀的手猛地收緊,指甲幾乎要嵌進我的肉裏。
“蔣歡,你瘋了!”她壓低聲音,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
林菲站在一旁,臉色煞白。
手裏的首席譜係師證書成了燙手的山芋。
一直沉默的收藏家先生,猛地站起了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