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接起電話，是林蔓的助理。

“蔣歡，林總監通知，明天上午九點，分行季度總結會。”

“總監特意點名，讓你準備一下，在會上作為優秀員工代表，分享一下你的大客戶維護經驗。”

我掛斷電話，拿起桌上那份早已準備好的辭職信，敲響了總監辦公室的門。

林蔓正靠在她的真皮老板椅裏，見我進來，臉上露出一絲淺笑。

“想通了？”

她指了指我對麵的椅子，語氣又恢複了那種高高在上的寬宏。

“小蔣，我知道你委屈。但鬧脾氣解決不了問題。”

“你還年輕，路還長，不要為了一點眼前得失，就否定了平台對你的培養。”

她頓了頓，拋出了她的橄欖枝。

“我已經和上麵打過招呼了，準備提拔你當財富管理一組的團隊主管。”

“雖然暫時還不是正式的銀行家Title，但這已經是我們能爭取到的最好結果了。”

那語氣，像是在施舍我天大的恩情。

我看著她，仿佛在看一個陌生人。

“主管的薪酬，有瑞信給的十分之一嗎？”

林蔓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

她猛地坐直身體，難以置信地看著我。

“你說什麼？”

“我說，”我把辭職信放到她麵前，一字一句地重複，“我接了瑞信的offer，高級合夥人。”

“林總監，感謝您六年來的‘培養’。”

“是你讓我明白，個人價值，不能隻靠嘴說，要靠市場來定價。”

林蔓的臉色由紅轉白，又由白轉青。

她死死地盯著我。

“蔣歡！”

她的聲音陡然尖利起來。

“你以為你是誰？你走了張董怎麼辦？他所有的資產都在我們行，你帶得走嗎？”

“你這是背叛！你忘了是誰把你從一個什麼都不懂的實習生帶出來的嗎？”

我平靜地看著她氣急敗壞的臉。

“我沒忘。”

“所以我準備花三天時間，把張董的全部資料整理好，和你指定的人，做好交接。”

我的順從，似乎讓她找回了一點掌控感。

她冷笑一聲，眼神裏滿是威脅。

“算你識相。”

“蔣歡，別以為拿個offer就能跟我叫板。這個行業沒你想的那麼簡單，人走茶涼的道理，我勸你最好懂。”

我點點頭，沒再說話，轉身離開。

第二天上午九點。

分行季度總結會準時召開。

我坐在最後一排的角落，看著林蔓走上主講台。

她化著精致的妝，一身剪裁得體的高定西裝，襯得她容光煥發。

“各位同事，上午好。”

她微笑著，聲音通過麥克風傳遍整個會議廳。

接下來的半個小時，全是她一個人的獨角戲。

空洞，且冠冕堂皇。

我安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手機冰冷的邊緣。

終於，她講到了人才和感恩。

“我們行的發展，離不開每一位員工的辛勤付出。尤其是一些老員工，她們是分行的寶貴財富，是新人的榜樣。”

她的目光精準地投向我。

“下麵，讓我們用最熱烈的掌聲，有請我們本季度的優秀員工代表，也是我們行最資深的客戶經理——蔣歡，上台分享她的大客戶維護經驗。”

掌聲響了起來，稀稀拉拉。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我站起身，麵無表情地穿過長長的過道，走上講台。

林蔓笑著把麥克風遞給我，側身讓出講台中央的位置。

她身後的巨型投影屏上，沒有出現我準備的分享PPT。

取而代之的，是一份被放大到極限的文件。

鮮紅的標題刺痛了我的眼。

《金牌客戶經理蔣歡-新財年業績承諾書》。

下麵是密密麻麻的條款。

“新增管理資產：十億。”

“新增高淨值家庭客戶：五十戶。”

“客戶投資虧損投訴率：零。”

“客戶流失率：不得高於百分之零點一。”

最下麵還有一行小字。

“以上任一指標未完成，當季所有績效、獎金清零，並自動降級為客戶助理。”

全場瞬間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明白，這不是什麼業績承諾，這是一封驅逐信。

用最屈辱的方式。

“蔣歡。”

林蔓的聲音再次響起，溫柔，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壓力。

“我知道，這份計劃對你來說，很有挑戰性。”

她拿起另一支麥克風，與我並肩而立。

“但是，能力越大，責任越大。”

“你是我們分行自己一手培養出來的王牌，是所有年輕客戶經理的榜樣。這個時候，你不帶頭，誰帶頭？”

她將一份打印好的紙質版承諾書，和一支簽字筆，一起放到我麵前的講台上。

“來，簽了它。”

她看著我，眼神裏是偽裝成鼓勵的命令。

“讓全行的同事們都看看，我們的榜樣，是如何為分行扛起責任，一往無前的。”

她在逼我。

在全行幾百人麵前，逼我簽下這份賣身契。

隻要我簽了，我就坐實了那個可以被隨意拿捏、打壓的身份。

我拿起那支筆。

入手冰涼沉重。

全場的目光紮在我身上。

我沒有去看那份承諾書。

我轉過身，麵向台下黑壓壓的人群。

“謝謝林總監的信任。”

我的聲音通過麥克風，清晰地傳到每個角落。

“這份承諾書，確實很有挑戰性。”

我迎上林蔓那誌在必得的目光，對她露出一個微笑。

“不過在我簽字之前，正好，我也有一件事，想借今天這個機會，向各位領導和同事，做一個正式的說明。”

我將手中的簽字筆，輕輕放在了那份承諾書的旁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