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茶水間裏,總監的外甥正炫耀著他的工牌。
他湊過來,壓低聲音,但那股得意勁兒藏都藏不住。
“歡姐,我姑媽剛幫我把‘私人銀行家’的Title走完流程,底薪三萬五,這還沒算獎金。”
我端著咖啡杯的手,幾不可查地抖了一下。
私人銀行家。
我在這家分行做了六年,還是個萬年“助理”。
六年,我為行裏拉來的資產,從零做到了近十億。
我服務的那幾個創始大客戶,哪個不是把身家性命托付給我?
可我的薪水和職銜,六年紋絲不動。
咖啡的苦澀一直蔓延到心底。
我沒回工位,直接敲響了總監辦公室的門,把打印好的辭職信放在她桌上。
總監林蔓一臉錯愕,推了推眼鏡。
“小蔣,做得好好的,怎麼突然鬧脾氣?”
我看著她,無比平靜。
“總監,我不是鬧脾氣,是不想再騙自己了。”
......
林蔓臉上的錯愕隻維持了一秒。
她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梁,神色轉為無奈。
“小蔣,我知道你一畢業就跟著我,六年了,不容易。”
她起身,繞過寬大的辦公桌,走到我身邊,手輕輕搭在我的肩膀上。
“你是咱們行的定海神針,這誰都知道。沒有你,張董那個大單子我們根本拿不下來。你的能力,我看在眼裏,記在心裏。”
她的聲音放得很輕。
但我隻感到刺骨的寒意。
又是這樣。
先肯定,再打壓。
“但是,”她話鋒一轉,“行裏有名額限製,這是硬規定。你的學曆確實沒什麼優勢。你也知道,現在進來的新人,哪個不是海外名校的碩士?”
“李哲的Title是總行特批的,走了人才引進通道,跟我們分行沒關係。”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語氣帶著安撫的意味。
“你放心,我已經跟上麵打過報告了,下次,下次一定優先考慮你。”
“林總監。”
我打斷她,聲音不大。
她搭在我肩上的手僵住了。
我抬起頭,直視著她的眼睛。
“六年前,我拿下張董那個五千萬信托基金的時候,您說,下次優先考慮我。”
“四年前,我幫李總做海外資產配置,躲過一次金融風暴,為行裏挽回九位數損失的時候,您也說,下次優先考慮我。”
“兩年前,我通宵三個晚上,做出的那份關於王太太家族保險規劃的深度分析報告,被您拿到總行會議上當成經典案例,為分行拿下年度優秀團隊的時候,您還是說,下次優先考慮我。”
我的聲音很平靜,沒有一絲波瀾。
我隻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林總監,六年了,您說的‘下次’,到底在哪一次?”
林蔓的臉色徹底變了。
那層溫和的偽裝被我親手撕開,露出底下冷硬的真麵目。
她收回手,退後一步,重新拉開了我們之間的距離。
“蔣歡,你這是什麼意思?在質問我嗎?”
她重新戴上眼鏡,鏡片後的目光變得銳利。
“我帶了你六年,把你從一個什麼都不懂的實習生,帶成現在能獨當一麵的王牌客戶經理。我不止是你上司,還是你師父。你就用這種態度跟我說話?”
“我有沒有給你機會?張董、李總、王太太,行裏最重要最難啃的客戶,哪個不是我放手讓你去做的?沒有我給你這個平台,你以為你是誰?”
我笑了。
原來,那些我豁出命去維護的客戶,那些我耗盡心血換來的業績。
在她眼裏,不過是她對我的一種“施舍”。
是我應該感恩戴德的“機會”。
“平台?”
我輕聲重複著這個詞,覺得無比諷刺。
“為了這個平台,我連續三年沒休過年假,因為張董隨時可能要見我。”
“為了這個平台,我父親做手術,我隻請了半天假,因為李總的海外賬戶出了點問題,我必須第一時間處理。”
“為了這個平台,我六年不敢換手機號,24小時開機,生怕錯過任何一個客戶的電話。”
“我拿的是全行最低的助理級別薪水,卻背著最高的業績指標,您跟我談平台?”
“夠了!”
林蔓厲聲喝止我,臉上最後一絲體麵也掛不住了。
“蔣歡,你要明白,個人能力也要服從銀行的整體安排!”
“整體安排?”
我忽然笑出聲。
林蔓的臉色瞬間變得很難看。
“你笑什麼?”
我沒回答,隻是最後看了她一眼,轉身拉開了辦公室的門。
再多說一個字都是浪費。
我需要呼吸。
胸口發悶,喘不過氣。
我快步走向走廊盡頭的茶水間,想用冷水潑一把臉。
剛走到門口,就聽到裏麵傳來李哲的聲音。
“姑媽,您剛才太威風了。就該這麼敲打她,不然還真以為自己是個人物了。”
我的腳步,釘在了原地。
門虛掩著。
我看到林蔓正背對著門口,給李哲遞過去一瓶礦泉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