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光芒散去時,雲枕溪發現自己跪坐在謝不逾院中的青磚地上。
月光很好,院中那棵她和謝不逾一同栽下的玉蘭開了滿樹,花瓣白得像雪。
花樹下,謝不逾正和桑淺靠在一起賞月,影子交疊在一處,分不清你我
“仙尊,這株玉蘭也是你為雲仙姑栽下的嗎?這院中處處是她的痕跡,我好嫉妒她能陪在你身邊三百年……”桑淺嬌嗔著,依賴般靠入謝不逾懷中,“我也想修仙,和你長久相伴。”
謝不逾抬手攬住她,語氣溫柔。
“以後你才是這個院子的女主人,想怎麼改,隨你心意。”
“凡人入仙途不易,但我會幫你,成親後我便和你雙修。”頓了頓,他又補充,“若實在不行,我也會想辦法替你尋來仙骨。”
仙骨。
雲枕溪跪在黑暗的角落裏,無聲扯了扯嘴角。
原來謝不逾與人談情說愛時,是這副違背所有原則也要討心上人歡心的作派。
可笑她甚至懷疑過,桑淺不過是謝不逾找來搪塞拒絕她情意的幌子,如今她徹底認清了,謝不逾是真的心悅桑淺。
她想,自己送師尊的那份大婚賀禮應該很合他心意,足夠她償還這三百年的養育之恩。
此後,便是兩不相欠。
緩過一陣蝕骨劇痛,雲枕溪慢慢撐起身,想悄悄離開,卻不慎踉蹌了一步,發出輕微聲響。
“誰?”
謝不逾鬆開桑淺,循聲走過來。
認出是雲枕溪,他語氣冰冷:“還知道回來?”
可借著月光看清她臉色白得近乎透明,滿身狼狽,遍體鱗傷。
他眉頭驟然蹙起,急聲道:“怎麼把自己弄成這幅樣子?!是魔族……”
“師尊放心,我不是想用苦肉計讓您心軟。”雲枕溪淡淡打斷他,“就像我之前說過的,其實我已經放下了對您的妄念,也不曾想破壞過您和師娘的結契大典。”
她頓了頓,把湧到喉嚨口的血腥氣咽回去。
“被魔族抓去,是我一時大意,絕非有心勾結。魔族對仙門虎視眈眈,伺機挑事,您加強戒備。”
謝不逾的眉頭皺得更緊:“那你是如何回來的?”
“用了您送我的護身法寶。不過往後我再用這法寶也不合適了,您還是送給師娘吧。”
雲枕溪從懷中取出那枚玉牌遞過去,笑意淺淡。
“您不是一直擔心我會傷害師娘嗎?我打算下山曆練一段時間,即刻離開,絕不會打擾您和師娘的結契大典。”
她說完轉身便走。
但緊接著謝不逾追上她,一隻手攥住她的手腕,用力往回一扯,疼得她倒吸一口涼氣。
謝不逾聞聲鬆了鬆力,卻沒放開,語氣不悅。
“你這副樣子,能去哪兒?”
說著他掐指念訣,瞬息之間,帶著雲枕溪進了寒冰窟,將她安置在冰台上。
不等雲枕溪掙紮著下來,他喉結滾了滾,放緩語氣。
“枕溪,你是我最重要的徒弟,我不會不管你。沒去魔族救你是我思慮不周,日後必定補償。”
“你是冰靈根,寒冰窟有助你修煉療傷,等你養好傷,還想下山曆練,我陪你一起去。”
離開前,他布下靈力封鎖,又交代了一句。
“你安心修煉,哪兒也不許去。後日我與桑淺結契大典,就來接你去喝喜酒。”
雲枕溪靠著冰壁,連點頭的力氣都沒有了。
她撐到現在本就是回光返照,沒了仙骨靈根抵禦寒氣的能力,寒意鑽進身體裏又讓她痛上三分。
原本她想下山找個沒人的地方靜靜死去,謝不逾偏又把她關在這。
也罷。
雲枕溪用盡最後的力氣,從自己那三千世的記憶中翻撿出有關魔族細作和計劃相關的內容,逐字逐句刻在冰壁上。
寫完最後一個名字時,她略微沉思,又寫下一句。
“雲枕溪與謝不逾師徒緣盡,死生不複相見。”
洞外天空泛起了魚肚白,遠處傳來了結契大典的喜樂聲。
雲枕溪聽著那樂聲越來越清晰,她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從指尖開始,像雪花一樣,一片一片地散開。
最終徹底消散,未留一絲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