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幹什麼!你個老瘋子在這耍什麼無賴!”王大龍嚇了一跳,猛的往後退。
校長也慌了,猛拍桌子:“保安!快把他拉起來!像什麼樣子!”
“砰!砰!砰!”
我爸根本不理會來抓他的保安,他死死咬著牙,對著大理石地麵發瘋一樣的磕頭!
每一下都砸出沉悶的回響。
三下,額頭就破了,鮮血順著他滿是機油印的臉頰往下淌,糊住了他的眼睛。
“爸——!”我淒厲的慘叫,連滾帶爬的撲過去,死死抱住他的肩膀,“別磕了!我求你別磕了!我不念了!”
他一把推開我。
他滿臉是血,仰起頭,看著坐在真皮沙發上的校長,渾身抖的厲害,結結巴巴、卻用盡了這輩子最大的力氣嘶吼:
“我......我傻......靜靜、不傻......”
“靜靜......考大學......別趕她走......”
“打我......打死我......不退學......”
校長震住了,半張著嘴,一句話也說不出。
王大龍卻冷笑一聲,滿眼嫌棄:“苦肉計是吧?沒錢說個屁!少在這惡心人!”
我爸聽到“錢”字,突然渾身一激靈。
他哆嗦著,從懷裏掏出一個被洗白了的藍布條,那是他剪碎了自己最寶貝的褂子,一層一層包起來的東西。
“有......有錢!給......給你們!”
他用那雙布滿青紫針眼的手,把那個布包遞向王大龍。
“裝什麼神弄什麼鬼!”
王大龍惱羞成怒,抬起一腳,狠狠踹在我爸的手腕上!
“砰!”
布包飛了出去,重重砸在牆上,散開了。
沒有五千塊錢。
裏麵掉出來的,是一本翻的起了毛邊、用透明膠帶粘了無數次的《新華字典》。
除此之外,從字典夾層裏飄出來的,是十幾張揉的皺巴巴的單子,和一小堆帶著血絲的廢棄止血棉球。
“這什麼破爛玩意兒......”王大龍走過去,拿腳尖踢了踢地上的單子,突然,他聲音卡在了喉嚨裏,臉上的橫肉猛的一抖。
我也看清了。
那不是普通的單子。
那是鎮上黑血站的違規獻血抽成單!
【李老二,O型血,超量抽取800cc,結款:800元】
【李老二,O型血,間隔三天抽取600cc,結款:600元】
......
整整六張!全是這幾天他瞞著我偷偷去賣血的單子!
“轟”的一聲,我腦子裏一片空白。
怪不得他這兩天連端碗的手都在抖;
怪不得他手腕上密密麻麻全是青紫色的針眼;
怪不得他連路都走不穩,今天還一跤摔在辦公室門口......
他根本不是去修車鋪打工掙錢!他是抽幹了自己身上的血,去湊王大龍要的那五千塊錢!
“你......你他媽不要命了!”王大龍臉色煞白,連退了三步。
連抽800cc,這在黑血站都是要死人的!
我爸不管他,他爬過去,把那本摔落在地的《新華字典》緊緊抱在懷裏。
字典正好翻開在“靜”和“大”那一頁。
上麵,用歪歪扭扭、蚯蚓爬一樣的字跡,密密麻麻寫滿了“李靜”和“大學”。
這就是他為了學會寫我名字,每天半夜趴在桌上描紅練字的證據。
他護著字典,抬起頭,滿臉是血的衝我傻笑:“靜靜......爸爸、湊夠了。不趕走......讀、大學。”
“爸!!!”
我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嘶吼。
我撲通一聲跪倒在他麵前,死死抱住這個滿頭是血、瘦骨嶙峋的男人,哭得喘不過氣。
“這書我不讀了!去他媽的大學!去他媽的五千塊!”
我猛的轉頭,雙眼猩紅的盯著王大龍和校長,字字帶血:“今天你們就是把學校給我,我也不稀罕!我帶我爸回家!”
那天,校長沒有要那五千塊錢,甚至破格開除了帶頭霸淩的王浩。
我背著輕飄飄的父親,迎著夕陽走出了校門。
也就是在那一天,我心裏隻有一個念頭:我李靜就算拚了這條命,也絕不讓任何人再瞧不起他!
六年時光,一晃而過。
我沒有食言,十八歲那年夏天,我以全省文科狀元的成績,拿到了全國頂尖學府的錄取通知書。
鎮上敲鑼打鼓,所有人都來巴結當年那個“傻子”的女兒。
我緊緊攥著那份帶著燙金印章的通知書,撥開人群,往家裏狂奔。
我要給他看!我要告訴他,他當年磕破頭求來的書,我念出頭了!
可是,當我踹開家裏那扇破舊的木門時,我愣住了。
“爸!我考了第一!爸!”
回應我的,隻有死一樣的寂靜。
家裏空無一人。
而在他每天坐著等我放學的那張舊藤椅下,赫然是一大灘已經發黑幹涸的血跡,和一張撕碎的醫院病危通知書。
我手裏的錄取通知書轟然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