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電梯裏隻有我一個人。
我看著樓層數字一格一格往下跳,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小周。
“李總,文件已經備好,按您的要求,一周後準時下發。”
我回了一個字:“好。”
電梯門打開,一樓到了。
外麵是清晨的陽光,很亮,有點刺眼。
我拖著箱子走出去,走進那片陽光裏。
身後,那棟住了三十七年的老樓沉默地站著。
我沒有回頭。
那之後的一周,我的手機幾乎被刷屏。
首先是劉麗的朋友圈。
第一天,她發了一張照片。
一輛黑色的SUV,車頭上紮著大紅花,弟弟站在旁邊,笑得見牙不見眼。
配文:老公的新座駕,以後帶我和小寶去看世界!
底下評論區:
“哇塞,這車得三十多萬吧?”
“麗麗你們家發財了?”
“聽說你們那片要拆遷了?恭喜恭喜!”
劉麗挨個回複:“還行還行,就是運氣好。”
“等錢下來請你們吃飯啊!”
第二天是商場購物袋的九宮格。名牌包、名牌鞋、名牌化妝品,堆了滿滿一沙發。
配文:犒勞一下自己,畢竟這些年也不容易。
評論區:“羨慕!”“嫉妒!”“求抱大腿!”
第三天是酒店的照片。落地窗,海景,無邊泳池。
配文:出發!三亞我們來啦!
有人問:“不上班嗎?”
劉麗回複:“上什麼班呀,以後都不上班了。”
第四天是海邊的全家福。劉麗穿著碎花長裙,弟弟穿著花襯衫,小寶抱著遊泳圈,背景是碧藍的天,碧藍的海。
配文:享受生活,不負好時光。
我媽在底下評論:小寶曬黑了,記得塗防曬霜。
劉麗回複:媽放心,塗著呢。
第五天是免稅店的戰利品。又是一堆購物袋,這回是奢侈品專櫃的。
配文:來都來了,不買點對不起自己。
有人私聊她借錢,她截了個圖發在家人群裏,配文:“笑死,有人找我借錢,說周轉一下。我直接拉黑了,這種人真惡心。”
弟弟也沒閑著。
他在群裏發了一段視頻,是他們剛定的新房,一百二十平,精裝修,陽台上能看見江景。
配文:以後就住這兒了,歡迎來玩。
爸在群裏發了個大拇指。
媽發了個笑臉。
劉麗發了一串“老公真棒”。
與此同時那幾天,我每天都能收到劉麗的“私發”。
有時候是照片,有時候是視頻,有時候就是一句“大姐你看,這個好不好看”。
她大概以為我會羨慕,會嫉妒,會後悔自己簽了那份協議。
我一條都沒回。
但每條都看了。
看著他們在那輛新車旁邊拍照,看著他們在海邊大笑,看著他們在免稅店瘋狂購物,看著他們在那個江景房裏規劃未來。
一家人群裏,每天都有人問拆遷款什麼時候下來。
劉麗回複“快了快了,等下周我們回去簽字就能到”。
有人提議借錢,劉麗居然答應了,截圖發在群裏炫耀,
“看我多大氣,借了五萬給表姐,人家都感動哭了”。
媽說“麗麗心善”。
弟弟說“老婆真棒”。
爸又發了個大拇指。
我看著那些聊天記錄,想起十年前我剛工作的時候,第一個月工資發下來,我給媽轉了八百。
她在電話裏說“囡囡真懂事”,然後掛了電話。
沒有人在群裏誇我。
沒有人說我心善。
沒有人給我發大拇指。
那時候還沒有群。
那時候,我甚至不知道有群這種東西。
但我後來知道了。
後來有了群,弟弟在群裏發什麼,媽都會第一時間回複。
弟弟發了車的照片,媽說“真好看”。
弟弟發了小寶的視頻,媽說“真可愛”。
弟弟發了他們吃飯的照片,媽說“多吃點”。
我偶爾也在群裏說話,發一些我做的菜,我買的衣服,我去的地方。
媽會回複,但回複得總是很慢,而且隻有一兩個字:“嗯”“好”“不錯”。
有一次我發了一張照片,是我新買的公寓,精裝修,采光很好。
我配文說“以後有自己的小窩了”。群裏沉默了一整天。
第二天,弟弟發了一張照片,是他剛買的遊戲機。
媽秒回:“建國真會享受。”
我把手機放下,再沒在那個群裏發過東西。
第六天晚上,劉麗又發了一條朋友圈。
是一張全家在酒店吃大餐的照片。桌上擺滿了菜,龍蝦、鮑魚、牛排,應有盡有。
配文:最後一晚,明天回家啦!這周花得有點多,但開心最重要!
底下有人評論:花了多少?
劉麗回複:沒細算,大概二十來萬吧。
評論炸了:二十萬?!你們家這是要把拆遷款提前花完啊?
劉麗回複:二十萬而已,等明天回去簽完協議,我立馬就是百萬富婆。
我把手機扣下,看了看日曆。
明天。
明天文件就下發了。
他們回來那天,是個大晴天。
劉麗提前兩天就在群裏預告了航班號,讓弟弟去接機。
媽說要燉一鍋排骨湯,給他們接風。
爸說車開回來記得讓他也試試。
沒人給我發消息。
當然沒有。
我坐在辦公室裏,看著窗外那片老小區的方向,手裏攥著手機。
手機裏是小周發來的消息:“文件已經下發,各街道已收到通知。”
下午兩點。
他們大概剛落地,正在取行李。
下午三點。
他們大概上了車,正在往家開。
下午四點。
車子應該已經開進小區了。
下午五點。
手機響了。
是劉麗。
我沒接。
又響。
再響。
第五次的時候,我接了。
電話那頭,劉麗的聲音尖得幾乎要刺破耳膜:“李婉!拆遷取消了!取消了!你知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