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搬出去。”
劉麗眼睛一亮,隨即又壓下去:“搬出去......那錢的事兒?”
“我一分不要。”
劉麗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我這麼好說話。
媽也抬起頭,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終沒說出來。
爸的煙灰落了一截,他低頭彈了彈。
弟弟繼續刷手機。
劉麗臉上綻開一個笑,又覺得不應該笑,於是那笑容卡在半路,變成一種奇怪的表情:“那......那大姐你自己說的啊,可不是我們逼你的。”
“嗯。”
“那你什麼時候搬?”
我看著她的眼睛,忽然笑了一下:“很快。”
我轉身進了自己房間,關上門。
外麵傳來劉麗壓低聲音的歡呼,聽見媽說“她真能同意?”,聽見爸說“她自己願意的就行”,聽見弟弟嘿嘿笑了兩聲。
我靠在門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房間裏很安靜,隻有窗外的風聲。
我坐了很長時間,久到腿都麻了。
然後我站起來,走到書桌前,拉開抽屜。
裏麵有一個相框,是很多年前的全家福。
那時候弟弟還在上初中,瘦瘦小小的,站在爸媽中間。
我站在最邊上,挨著媽,她的手搭在我肩上,很輕,像是不太願意碰我似的。
那天拍照之前,媽給弟弟換了新衣服,是剛買的,帶著吊牌還沒拆。
她蹲下來給他整理衣領,嘴裏念叨著“我們建國真俊”。
我穿著去年的舊毛衣,袖口有點磨毛了,自己拿剪刀剪了剪線頭。
拍完照,媽說:“囡囡,你去買瓶醬油回來,家裏沒醬油了。”
我說好,放下東西就出門。
後來那張照片洗出來,弟弟笑得特別開心。
我也在笑,笑得有點僵,因為那天風大,冷。
我把相框放回去,又拿出一個存折。
存折是媽的名字,裏麵是我這些年給她的錢。
我從來沒過問過這些錢去了哪兒,隻知道有一次弟弟換工作,中間空了三個月,媽說“家裏最近緊”,我又多轉了兩萬。
我翻開存折,看了看餘額。
三百二十七塊四毛。
我笑了一下。
不是苦笑,是真的笑了。
我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小周。”
“李總?這麼晚有事?”
“C區的規劃圖,明天再拿給我看一下。”
“好的。您之前說要加進去的那片,已經加了,還要調整嗎?”
我沉默了兩秒。
“取消。”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取消?可是那片已經列進今年的計劃了......”
“我說取消。”
“好的,明白。那文件什麼時候下發?”
“一周後。”
“一周?為什麼是一周後?”
我看著窗外那片燈火通明的老小區,看著那些我看了三十七年的屋頂和窗戶。
“讓他們再高興一周。”
“好的,李總。”
我掛斷電話,站在窗前。
對麵那棟樓裏,有人在做飯,有人在看電視,有個小孩趴在窗台上往外看。
熱熱鬧鬧的人間煙火。
我家也應該是這樣的。
不對,我家從來不是這樣的。
第二天,劉麗不知道從哪兒弄來一張紙。
我下班回來的時候,她正坐在客廳裏,那張紙攤在茶幾上,旁邊還擺著一支筆。
“大姐,你回來啦!”她難得熱情地迎上來,“來來來,有個東西你簽一下。”
我低頭看了一眼那張紙。
“自願放棄拆遷款協議”。
幾個大字,加粗,居中。
下麵密密麻麻的小字,大意是:本人李婉,自願放棄位於某某路某某號房屋的拆遷補償款份額,此後該房屋一切拆遷事宜與本人無關,本人不得以任何理由主張任何權利。
“這是什麼意思?”我抬起頭。
劉麗笑得一臉真誠:“大姐,咱們不是說好了嗎,你一分不要。但你也知道,這種事兒口說無憑,萬一以後你反悔了怎麼辦?咱們簽個字,對大家都好。”
“對大家都好。”我重複了一遍。
“對啊!”劉麗把筆塞到我手裏,“你放心,就簽個字,走個形式。咱們還是一家人,以後該怎麼樣還怎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