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害死親哥哥的我,苟活了三千個日夜。
而從小和哥哥無話不談的我,卻連看一眼他的遺像都不配。
爸媽在遺像前擺滿了精致的糕點,卻罰我跪在門外挨餓淋雨,說這是讓我長記性。
那天我偷偷對著遺像說心裏話,被媽媽撞見,她雙眼赤紅地將我踹開:
“你不配和他說話,不是你騙他,你哥也不會死。”
後來我主動去公墓當了守夜人。
朋友問我對著滿山墳頭滲不滲人。
我搖搖頭:
“死人不會怪我不懂事,比活著的家人更願意聽我說話。”
......
我,正跪在院子的水泥地上。
膝蓋底下是搓衣板,棱角嵌進皮肉裏。
暴雨從頭頂澆下來,膝蓋滲出的血混著雨水,在地上漾開。
我已經在這裏跪了四個小時,雙腿早就沒有知覺了。
隻因為今天早上,我打掃衛生的時候多看了一眼供桌上的相框,就一眼。
媽媽當時正在插花,餘光掃到我停留的視線,手裏的百合直接掉在了地上。
“誰讓你看他的?”
我立刻低下頭,可已經來不及了。
“出去跪著,什麼時候想明白了什麼時候起來。”
於是我就跪在了這裏,從中午跪到了現在。
隔著落地玻璃窗,我能清楚地看到屋子裏麵。
媽媽換了一塊幹淨的白棉布,正蹲在供桌前擦遺像的相框。
她的動作極其小心,甚至對著相片微微笑了笑,嘴唇翕動,在說些什麼。
我聽不清,但那種溫柔的表情,她已經很多年沒有對活人展示過了。
爸爸坐在沙發上,手裏捧著一杯熱茶。
“讓她多跪會兒。”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免得她忘了自己是怎麼害死她哥的。”
我聽見了,雨聲再大,這種話我永遠聽得見。
這句話他們說了八年,每一個忌日、生日,每一個我碰到哥哥東西的日子。
肚子突然絞了一下,我彎下腰,把額頭抵在搓衣板上。
我已經一天一夜沒吃東西了。
每到哥哥的忌日,家裏隻有供桌上有吃的,那些糕點是給他的。
媽媽說過,我沒有資格和他吃一樣的東西。
風裹著雨水打在臉上,校服濕透貼身,寒氣刺骨,胃裏翻湧著酸水。
不知道過了多久,客廳裏的燈滅了。
他們回臥室了,沒人叫我起來,也沒人給我留一口吃的。
我試著撐起身體,膝蓋離開搓衣板的瞬間,刺痛襲來,差點栽倒在地。
膝蓋的皮翻開了一塊,泡在雨水和血水裏。
我咬著牙,扶著牆一點一點往屋裏挪。
經過供桌的時候我停了一下,遺像裏的哥哥衝著我笑,露著兩顆小虎牙,十二歲的少年永遠定格在那個夏天。
供桌上的蝴蝶酥整整齊齊地碼著,隔著保鮮袋都能聞到黃油的甜香。
我咽了咽口水,移開視線,拖著腿鑽進了地下室。
地下室七八平米,一張鐵架床,一張瘸腿的折疊桌,牆角長著黴斑。
被子、枕頭、空氣,全都浸著潮氣。
我把濕衣服脫了,裹著被子躺下來。
肚子還在叫,胃酸往上湧,我蜷起來,用膝蓋頂著胃,壓下反酸。
頭頂是客廳的地板,偶爾聽到管道裏水流的聲音,和八年前完全不一樣。
八年前的這個房子裏,到處都是笑聲。
哥哥會拉著我在院子裏抓螞蚱,會把最大的雞腿夾到我碗裏。
他說:“妹妹多吃點,長高了哥哥就背不動你了。”
那時媽媽在廚房燉湯,爸爸在客廳看報紙,那時的家才像家。
可那場泥石流之後,一切都變了。
我閉上眼,把臉埋進枕頭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