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的手心還殘留著她指尖的冰冷。
我沒再看她,徑直走向研發中心的品鑒台。
我的第一天工作,是向研發部展示改良後的配方。
一道點心。
用的是蘇家【祖傳秘方】裏最基礎的手法。
也是傅謹言最看不起的“老古董”。
研發部的人圍在周圍,神色各異,沒人敢先說話。
秦悅靠在門邊,雙臂環胸,眼神陰冷。
門突然被粗暴地推開。
一個挺著啤酒肚,穿著緊繃襯衫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
王東。
公司的元老,傅謹言的第一批班底。
前世,就是他用各種“不符合市場規律”的理由,否決了姐姐所有的心血,把她逼到抑鬱。
他掃了一眼桌上的點心,嗤笑一聲。
“喲,我當是什麼新東西,又是這種土掉渣的玩意兒?”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毫不掩飾地上下打量。
“蘇晴走了,又來一個姓蘇的。怎麼,你們蘇家是跟這破配方過不去了?”
周圍的空氣瞬間凝固。
幾個年輕的研發員低下頭,不敢作聲。
王東很滿意這種效果。
他捏著腔調,伸手要去拿那塊點心。
“讓我嘗嘗,這東西有多......”
話沒說完,他的手肘“不小心”一拐。
砰!
盛著點心的白瓷盤被整個掃落在地,摔得粉碎。
我花了一上午,按照秘方古法,親手捏製出來的唯一成品,就這樣混進了地上的灰塵裏。
死一樣的寂靜。
王東拍了拍手,故作驚訝。
“哎呀,手滑了。不過也沒事,反正這種上不了台麵的東西,也就配待在垃圾堆裏。”
他看著我,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勝利者的得意。
他在等。
等我氣得發抖,或者哭著去找傅謹言告狀。
秦悅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我動了。
我彎下腰,在所有人的注視下,從一地狼藉中,撿起了最大、也最臟的那一塊。
然後,我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向王東。
他臉上的笑容僵住了,本能地感到了危險。
“你......你想幹什麼?”
我沒說話。
在他麵前站定。
然後,快如閃電地出手,一把揪住他的頭發,將他的頭猛地向後一扯。
趁他吃痛張嘴的瞬間,我把那塊沾滿灰塵和瓷片渣的點心,狠狠塞進了他嘴裏。
“嗚......!”
他雙眼暴突,喉嚨裏發出困獸般的嗚咽。
“既然你說它是垃圾,”我的聲音很輕,卻刺進每個人的耳朵,“那你最應該知道它是什麼味道。”
我另一隻手捏住他的下巴,阻止他吐出來。
“吃下去。”
他瘋狂地掙紮,滿臉通紅,幾乎窒息。
研發部的眾人嚇得麵無人色,連連後退。
隻有秦悅,臉上的笑意更深了。
“王經理,”我盯著他因恐懼而放大的瞳孔,一字一頓,“這家公司靠什麼起家,你忘了?”
“不尊重產品的人,沒有資格留在這裏。”
我猛地鬆開手。
王東立刻癱倒在地,手摳著喉嚨,劇烈地咳嗽、幹嘔,把嘴裏的東西連同胃液一起吐了出來,狼狽不堪。
我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你被開除了。”
“你......你算什麼東西!你敢開除我?”他一邊咳一邊吼,唾沫橫飛,“我是公司元老!我要告訴傅總!”
“好啊。”
我冷冷地看著他。
“你去告訴他。”
話音剛落,辦公室的門再次被推開。
傅謹言站在門口,一身高定西裝,臉色鐵青。
他顯然是接到了誰的通風報信,身後還跟著幾個高管。
他看著地上一片狼藉和趴在地上的王東,又看了看站得筆直、麵無表情的我。
怒火在他眼中燃燒。
“蘇念!”
他衝我低吼。
“你在幹什麼!”
王東連滾帶爬地被幾個保安架了出去,嘴裏還在不幹不淨地咒罵。
傅謹言沒再看他一眼。
他轉過身,居高臨下地看著我,眉頭緊鎖。
“好了,沒事了。”
他的語氣帶著一絲安撫,但更多的是不耐煩。
“蘇念,我知道你剛來,有想法是好事。”
他頓了頓,像是在組織語言,教訓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但公司不是你家,不能這麼任性。王東是元老,就算有錯,也輪不到你來動手。”
我垂下眼,長長的睫毛遮住眼底的冰冷,肩膀微微發抖,眼眶泛紅。
他很滿意我的反應。
他最喜歡的就是這種,由他掌控一切的感覺。
他的目光掃過地上的狼藉,嗤笑一聲。
“不就是一塊點心嗎?值得你這樣?”
“格局太小了。”
他走到我麵前,聲音放低了些,帶著一種施舍般的溫柔。
“以後跟著我,多學著點。這種小事,氣壞了自己不值得。”
我猛地抬起頭,眼眶裏蓄滿了淚水,倔強地不讓它掉下來。
“傅總......”
我的聲音沙啞,帶著哭腔。
“那不是一塊點心。”
“那是我們蘇家的心血,也是您事業的開始。我不能看著別人把它說成是垃圾,踩在腳下。”
我看著他,眼睛裏是毫不掩飾的、孤注一擲的崇拜。
“我知道我衝動了,我不該挑戰您的權威。可是......我真的控製不住。”
“我隻是想守護您一手創立起來的東西。”
傅謹言愣住了。
他大概從沒聽過這樣的話。
把他的成功,歸功於他早已拋棄的“老古董”,還用一種近乎愚忠的方式來捍衛。
這極大地滿足了他身為“開創者”的虛榮心。
他眼中的不耐和怒火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了然的、帶著優越感的欣賞。
他以為他看懂了我。
一個有才華,但天真、衝動、且極度崇拜他的小姑娘。
“傻丫頭。”
他歎了口氣,語氣裏充滿了寬容。
“你的心意,我明白。但方式不對。”
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我的頭。
“這個世界,不是光有技術和熱情就行的。手段,比東西本身重要。”
他收回手,整理了一下自己沒有一絲褶皺的袖口。
“今天這事,我替你壓下去。以後,有任何事,先來找我。”
“有我給你撐腰,誰也不敢欺負你。”
他說得理所當然,仿佛我剛才受的委屈,和他此刻給予的“庇護”,是等價交換。
“謝謝傅總。”
我低下頭,聲音裏充滿了感激和依賴。
“以後......我都聽您的。”
“嗯。”
他滿意地應了一聲,轉身準備離開。
跟著他來的高管們也鬆了口氣,紛紛對我投來複雜的目光。
隻有秦悅,在轉身的瞬間,朝我露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那笑容裏沒有溫度,隻有看透一切的玩味。
傅謹言走了兩步,又停下,回頭看我。
“還有,”他像是想起什麼,用一種施恩的口吻說道,“別再為了一塊點心哭鼻子了。”
“我這樣的男人,能看上你們蘇家的配方,是它的福氣。”
他說完,便帶著一群人浩浩蕩蕩地離開了。
辦公室的門被關上。
世界瞬間安靜下來。
我臉上的脆弱和感激一寸寸褪去,隻剩下麻木的冰冷。
我慢慢蹲下身,看著地上那堆混著灰塵和瓷片的狼藉。
這就是姐姐耗盡心血,最終換來的“福氣”。
傅謹言。
你喜歡聽話的木偶。
很好。
我會成為你最完美的那一個。
直到冰冷的瓷片割破了我的手指,我才回過神。
一滴血珠滲出來,落在滿地狼藉的灰塵裏。
我麵無表情地站起身,找來掃帚和簸箕,一點點將姐姐的心血,連同傅謹言的“福氣”,掃進垃圾桶。
做完這一切,我走進茶水間洗手。
水流衝刷著傷口,我看到水槽的過濾網上,纏著一小撮頭發。
不是我的。
我的腦海裏閃過研發部林薇日漸稀疏的發頂,和她蒼白憔悴的臉。
不止是她。
最近公司裏很多女同事,都肉眼可見地萎靡下去。
我關掉水龍頭,腦中浮現出秦悅轉身時那個玩味的笑容。
我擦幹手,走向她的總監辦公室。
已經過了下班時間,走廊空無一人。
她的辦公室門虛掩著,裏麵透出一點微弱的光。
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甜膩的香氣。
我輕輕推開門。
辦公室裏沒人。
香氣是從角落裏那個巨大的紅木書櫃後傳來的。
我走過去,才發現書櫃和牆壁之間有一道縫隙。
裏麵有聲音。
一種極輕的呢喃。
我屏住呼吸,用力推開書櫃。
那是一個不到五平米的密室。
一股濃鬱的、混雜著香薰和頭油的甜膩味道撲麵而來,讓我幾欲作嘔。
密室的正中央,點著一圈白色的蠟燭。
秦悅就跪在蠟燭中間。
她穿著一身真絲的紅色睡裙,長發披散,臉上帶著一種狂熱而癡迷的表情。
在她的麵前,擺著一個祭壇。
上麵供奉的,不是神佛,而是一個用頭發編成的人偶。
那頭發有黑有黃,有卷有直,密密麻麻地纏繞在一起。
人偶的胸口,貼著一張傅謹言的照片。
照片上,他的眼睛被兩根猩紅的鋼針死死釘住。
秦悅正伸出塗著鮮紅指甲油的手,一遍遍撫摸著人偶,嘴裏念念有詞。
“哥哥的身邊,太亂了......”
“不幹淨的東西,太多了......”
“把她們的都給你,都給你......”
“哥哥,看看我,隻看我一個人......”
她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動作一停,緩緩轉過頭。
看到我,她沒有絲毫驚慌。
反而笑了。
“哎呀,被你發現了呢。”
她嗲聲嗲氣地開口,眼神陰毒。
“妹妹,不該看的東西,看到了可是要爛眼睛的哦。”
我沒有說話,隻是冷冷地看著她。
她站起身,絲綢的睡裙滑過地麵。
她走到我麵前,伸出手指,想碰我的臉。
“你的頭發,發質真好。”
她貪婪地盯著我的頭頂。
“可惜了,這麼好的東西,卻長在了一個不聽話的人身上。”
我後退一步,避開她的手。
“這些頭發,都是公司女同事的?”
“是呀。”
她承認得理直氣壯。
“她們太礙眼了,嗡嗡嗡地圍著哥哥轉。”
“哥哥是天上的龍,怎麼能被這些地上的塵土弄臟呢?”
“我是在幫他,也是在幫她們。”
她的聲音輕柔得發膩。
“我把她們多餘的、不該有的念想都收集起來,獻祭給哥哥,為他祈福。”
“你看,我多善良。”
她的邏輯,和前世那個剝人皮的秦渺渺,如出一轍。
一樣的瘋,一樣的蠢。
我看著她,突然覺得可笑。
“你口口聲聲說為他祈福,獻祭別人的東西。”
我指著那個人偶。
“那你自己呢?這裏麵,有你的頭發嗎?”
秦悅的笑容僵住了。
“我......”
她愣了一下,隨即尖聲叫道。
“當然沒有!我是哥哥最忠誠的信徒,我是儀式的主持者!我怎麼能和那些凡夫俗子混為一談!”
巨大的喊聲下,是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心虛和顫抖。
“你撒謊。”
我一字一句,擊碎她的偽裝。
“你根本不是什麼信徒,你隻是一個膽小鬼,一個寄生蟲。”
“你不敢獻祭自己,因為你所謂的愛,根本就是自私的占有。”
“你!”
她瞳孔驟縮,嘴唇劇烈地抖動著。
“你的信仰,從一開始就是錯的。”
我的聲音冰冷,不帶一絲溫度。
“你所崇拜的那個東西,不是神。”
秦悅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
“他搶走我姐姐耗盡心血換來的成果,轉頭就說那是‘它的福氣’。”
“他享受著別人的犧牲,卻把別人的尊嚴踩在腳下,當作自己炫耀的資本。”
“這不是龍,秦悅。”
我逼近她,看著她崩潰的眼睛,清晰地說道。
“他就是個靠女人上位的騙子,一個又蠢又壞的廢物!”
“不......”
“我不許你這麼說他!”
秦悅猛地尖叫起來,聲音淒厲。
“你閉嘴!閉嘴!”
“可憐蟲。”
我最後看了她一眼。
“你就守著你這個廢物神明,一起爛在這裏吧。”
我轉身,拉開那扇沉重的書櫃門,將她和那個詭異的密室,一起關在黑暗裏。
身後,她瘋狂的尖叫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壓抑的、咯咯的笑聲。
那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癲狂。
突然,笑聲停了。
“砰!”
一聲悶響。
“砰!”
又一聲。
我停住腳步,沒有回頭。
身後的黑暗裏,傳來沉悶的撞擊聲。
一下,又一下。
那是人頭骨狠狠砸在水泥牆上的動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