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回到自己的工位。
那道目光如影隨形。
從那天起,我成了陸裴的“特別助理”。
一個沒有任何編製,卻能直接向他彙報的職位。
我的工作很簡單。
整理所有遞交上來的市場報告、競品分析、用戶數據。
然後做出一份最精華的摘要,每天早上九點,放在他的桌上。
我成了他的眼睛。
他也瞎了。
第一周,我告訴他,我們最大的競爭對手“宏業科技”,因為核心技術人員流失,新品發布將延遲至少半年。
我在報告裏,用三頁的篇幅,放大了他們所有的負麵消息。
至於那篇宣布他們技術取得重大突破的行業頂刊論文?
我把它藏在了附錄的第58頁。
陸裴看到報告,在會議上意氣風發。
“一個腐朽的老牌企業,不足為懼!現在,是屬於我們的時代!”
他大手一揮,將原本用於產品迭代的預算砍掉一半,全部投入到市場營銷。
他要辦一場業內規模最盛大的新品發布會。
他要讓所有人都看到,他,陸裴,才是這個時代的寵兒。
秦渺就坐在他旁邊,笑著鼓掌。
“哥,你這魄力,他們學不來。”
她的話,讓陸裴的自負之火燒得更旺。
第一個月,我告訴他,我們新產品的初期用戶反饋,好評率高達98%。
那2%的差評,被我歸結為“用戶操作不當”和“競品惡意抹黑”。
實際上,後台的技術故障警告,已經閃爍了上千次。
姐姐團隊裏留下的老工程師,李叔,給我發了封郵件。
“小頌,數據模型有致命缺陷,再這樣下去,服務器會崩的!”
我回了他兩個字。
“收到。”
然後,我當著陸裴的麵,把李叔的郵件拖進了垃圾箱。
“一些老頑固,總想用過去的經驗,來限製我的想象力。”
陸裴看著我的操作,滿意地笑了。
“你做得很好。我身邊,就需要你這樣有決斷力的人。”
第二個月,公司裏開始彌漫著一股奇怪的氛圍。
茶水間裏,沒人再高談闊論。
走廊上,腳步聲都變得匆忙。
幾個核心部門的技術骨幹,悄無聲息地離職了。
其中一個,是跟著我姐姐從大學實驗室一路走過來的元老。
他的辭職信,是秦渺親自處理的。
她把他的工牌,用一個精致的標本盒裝起來,擺在了她辦公室的展示櫃裏。
和另外幾十個工牌一起。
她當著我的麵,擦拭著玻璃櫃。
“哥們兒,你說,是他們跟不上公司,還是公司淘汰了他們?”
我沒說話。
我隻是在想,姐姐的工牌,是不是也曾是她的藏品之一。
第三個月,陸裴變得愈發偏執。
公司的現金流岌岌可危,但他聽不進任何壞消息。
財務總監的警告,被他斥為短視。
市場部門的風險提示,被他罵得狗血噴頭。
“你們懂什麼?偉大的企業,都是在質疑中誕生的!”
“我這樣的男人,看到的是未來十年,你們隻看到眼前的蠅頭小利!”
他唯一信任的,隻有我每天呈上的那份報告。
那份由謊言和虛假繁榮堆砌而成的,獻給他的毒藥。
而今天,是季度財報公布的日子。
這一次,我沒有做任何手腳。
每一個數字,都冰冷、真實、殘酷。
我拿著那份薄薄的幾頁紙,走向他辦公室。
助理想攔我。
“陸總在開視頻會議......”
我推開她,直接擰開了門。
陸裴正靠在椅子上,對著屏幕裏的人談笑風生。
“放心,我們的技術儲備,絕對是業內第一。”
他看到我,皺了皺眉,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我沒有走。
我走到他麵前,把那份財報,輕輕放在了他的桌上。
他掛斷電話,臉色很不好看。
“溫頌,我有沒有教過你規矩?”
他拿起那份財報,漫不經心地翻開。
一秒。
兩秒。
他臉上的笑容,凝固了。
那張向來充滿了掌控一切的自信的臉,一點點變得慘白。
他翻到第二頁。
是斷崖式下跌的用戶活躍度。
他翻到第三頁。
是高達80%的技術故障投訴率。
他翻到第四頁。
是即將到期的巨額銀行貸款,和已經跌破警戒線的現金儲備。
他捏著紙張的手,開始發抖。
辦公室裏,死一般的寂靜。
我能聽到他粗重的喘息聲。
他終於抬起頭,看我。
那雙眼睛裏,再也沒有了高高在上的審判和玩味。
隻剩下驚恐,迷惑,和被徹底顛覆的瘋狂。
他明白了。
“砰——!”
他猛地站起身,辦公桌上所有東西都被他掃落在地。
電腦、文件、那座他最喜歡的象征著永恒動力的水晶獎杯,全部摔得粉碎。
辦公室的門被巨響撞開,外麵的員工驚恐地望進來。
“溫頌!!!”
他發出嘶啞破音的怒吼,穿透了整個樓層。
我將目光定格在他布滿血絲的雙眼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