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辦好了入職手續。
人力領著我穿過開放式辦公區,指了指一個靠窗的位置。
“溫頌,以後你就在這兒,跟著張主管。”
工牌貼在胸口,冰冷的塑料片硌著皮膚。
上麵印著我的名字,溫頌。
我坐下,電腦還沒開機,一個油光滿麵的中年男人就端著茶杯走了過來。
他就是張主管,張偉。
“小溫是吧?人看著挺機靈的。”
他上下打量我,眼神帶著一股黏膩的審視。
“我這人說話直,你別介意。女孩子來我們技術部,就要有吃苦的準備。”
我沒說話,隻扯了扯嘴角。
他似乎很滿意我的順從。
轉身從角落裏抱來一堆半人高的文件,重重地砸在我桌上。
“砰”的一聲,灰塵四起。
整個部門的人都看了過來,目光各異。
“這些是前幾年的項目歸檔,有點亂,你今天先整理一下,熟悉熟悉業務。”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一副理所當然的語氣。
“別覺得委屈,新人都是這麼過來的。跟著我好好幹,我不會虧待你。”
我看著那堆幾乎要溢出紙箱的、發黃卷邊的廢紙。
裏麵夾雜著咖啡漬,甚至還有揉成一團的零食包裝袋。
這根本不是檔案。
這是垃圾。
我忽然想起了姐姐那本筆記。
每一頁都用不同顏色的筆標注得清清楚楚,頁腳被翻看得起了毛邊,卻依然平整幹淨。
那才是心血。
而眼前這堆,是傲慢和輕視。
“好的,張主管。”
我開口,聲音平靜。
張偉愣了一下,大概是沒想到我這麼輕易就接受了。
他“嗯”了一聲,滿意地挺著肚子走開了。
周圍傳來幾聲壓抑的嗤笑。
我沒理會,戴上一次性手套,開始動手。
我沒有整理。
而是在翻找。
我的手指快速地從一疊疊廢紙中劃過。
那些看似雜亂無章的文件,在我眼裏,都是陸裴這家公司的漏洞。
半小時後。
我的指尖停在一份合同上。
《“宏業科技”獨家技術授權協議》。
簽署日期,三年前。
授權期限,三年。
上個月,剛剛到期。
而陸裴即將發布的新品,其底層架構的核心,就是這項早已不再獨家的技術。
我拿著那份合同,站起身,走到張偉的工位前。
他正翹著二郎腿看股票,見我過來,不耐煩地皺了皺眉。
“怎麼了?這麼快就弄完了?讓你細心點......”
“張主管,”我打斷他,“這份三年前和‘宏業’簽的獨家授權協議,上個月就到期了。”
我把合同放在他麵前。
“我們還在用他們的技術接口,法務知道嗎?”
張偉的臉色瞬間變了。
他一把搶過合同,眼睛死死盯著上麵的日期,嘴唇開始哆嗦。
“不可能......這......這事不歸我管!”
“歸檔文件都堆在這裏,怎麼會不歸你管?”
“你......”他猛地抬頭,惱羞成怒,“你看錯了!小姑娘家家的,懂什麼合同!滾回你的位置去!”
我看著他色厲內荏的樣子,笑了。
“沒關係。”
我轉身回到自己的座位,在所有人的注視下,打開電腦。
我把那份合同拍了照,寫了一封新郵件。
標題:《關於“宏業科技”技術授權到期可能引發新品項目法律風險的緊急報告》。
收件人:法務部全體。
抄送:陸裴。
在點擊發送前,我特意看向張偉。
他正驚恐地看著我的屏幕,臉上的血色褪得一幹二淨。
我衝他點了下頭,按下了發送鍵。
整個辦公室死一般寂靜。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裏的工作,空氣凝固了。
張偉僵硬地站在原地。
五分鐘後。
一個穿著職業套裝的女人踩著高跟鞋走了過來,停在我工位前。
是陸裴的助理。
她麵無表情,聲音冷又脆。
“溫頌,陸總讓你去他辦公室一趟。”
幾十道目光齊刷刷地落在我身上。
探究,憐憫,幸災樂禍。
我心裏冷笑。
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根本沒有褶皺的衣角。
三十米的距離,我卻走得無比漫長。
助理為我推開門,自己卻沒有進去,隻做了一個“請”的手勢,便轉身離開。
門在我身後無聲地合攏。
辦公室很大,空曠得冷清。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天際線,陸裴就坐在那片浮華的背景之前。
他靠在巨大的老板椅裏,指間夾著煙,眉頭緊鎖。
一副被打擾了宏圖大業的不耐煩模樣。
張偉漲紅著臉站在一旁,腰杆挺得筆直。
沙發上,坐著一個女人。
她穿著一身利落的西裝,短發,雙腿交疊,姿態閑適地攪動著手裏的咖啡。
秦渺。
公司的COO,也是陸裴最親密的“兄弟”。
前世,她就是用這副豪爽直率的麵孔,一步步幫著陸裴,把我姐姐創立的公司,蠶食得一幹二淨。
三堂會審。
陸裴抬起眼,目光落在我身上,帶著一絲玩味和居高臨下的審判。
“溫頌?”
他聲音很沉,帶著一種刻意營造的壓迫感。
“入職第一天,就給我送了這麼大一份禮。”
他指了指麵前的顯示器,上麵正是我發的那封郵件。
張偉的身體抖了一下。
“陸總!她......她這是汙蔑!她一個黃毛丫頭懂什麼合同!她就是想踩著我往上爬!”
陸裴沒理他,眼睛依舊盯著我。
“我給你一個解釋的機會。”
我沒等他說完,眼圈先紅了。
我快步走到他巨大的辦公桌前。
將手裏一直攥著的幾張紙,輕輕放在了那封被他視為“大禮”的合同旁邊。
那是我用半小時整理出的、另一份關於“新品潛在風險”的緊急報告。
“陸總。”
我的聲音帶著哭腔,不大,卻足以讓整個辦公室的人都聽清。
“對不起......我知道我不該越級,我一個新人,應該聽張主管的......”
我哽咽了一下。
“可是......我整理文件的時候,看到這份合同,我真的害怕。”
我指著那份過期的授權協議,手指微微顫抖。
“我大學輔修過一點商業法,我知道這種技術授權一旦過期,對我們即將發布的新品意味著什麼......那可是您嘔心瀝血的作品啊!”
我的語氣充滿了對一個“天才”的無限敬仰。
陸裴的眉毛挑了一下。
他靠向椅背的身體,微微前傾。
“我怕影響您的項目,我怕您的心血出一點點差錯。我不敢直接找您,又怕法務部那邊流程太慢......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我低下頭,瑟縮著肩膀。
張偉徹底傻了。
他張著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陸裴的目光從我身上移開,落在我遞過去的那份新報告上。
那上麵,我用加粗的紅字,清晰地標注出了如果被“宏業科技”起訴,公司將麵臨的最低損失——八千萬。
以及,新品發布會將無限期延遲。
這才是能刺痛他的東西。
辦公室裏一片死寂。
“嘖。”
一聲輕響打破了沉默。
是秦渺。
她放下咖啡杯,站起身,緩步走到陸裴身邊。
她沒看我,也沒看張偉。
隻是伸出手,以一種極其哥們的姿態搭在陸裴的肩膀上,輕輕拍了拍。
“哥,多大點事,別氣壞了身子。”
她語氣輕鬆,帶著一股親昵。
“新人嘛,膽子小,但心是好的,不都為了你這個項目。”
她轉頭,目光掃向張偉。
“倒是老張,越來越不像話了。這麼重要的合同都能忘了續,差點耽誤你的正事。我看啊,他這腦子,是不適合再待在技術部了。”
張偉的臉瞬間慘白如紙。
“秦總......我......我不是故意的,我......”
秦渺根本不給他說話的機會。
“哥,”她再次看向陸裴,聲音壓低了些,“發布會就在下個月,你哪有功夫跟這種老油條耗?這事交給我,我來處理,保證處理得幹幹淨淨,不讓你煩心。”
她微微俯身,湊到陸裴耳邊,用隻有他們兩人能聽到的音量又說了句什麼。
陸裴緊繃的嘴角,終於鬆開了。
他露出一絲寬宏大量的笑。
他靠回椅背,衝我抬了抬下巴。
“你,叫溫頌是吧?”
“是,陸總。”我立刻答道,依舊是那副惶恐的樣子。
“報告做得不錯,很有前瞻性。”他用一種讚許口吻說道,“好好幹,我看重的是能力,不是資曆。”
他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行了,這事就這麼定了。張偉,你去行政部領調崗通知,即日生效,去倉庫吧。”
張偉的腿一軟,幾乎癱倒在地。
兩個保安不知何時出現在門口,一左一右架住他,把他拖了出去。
從頭到尾,陸裴沒有再看他一眼。
“你,也出去吧。”他對我說。
“謝謝陸總。”
我深深鞠了一躬,轉身,朝著門口走去。
手搭上門把手的那一刻,我停住了。
我回頭看了一眼。
陸裴正低頭翻看我寫的那份報告,嘴角是誌得意滿的笑。
而秦渺,就站在他身側,正看著他。
我注意到,秦渺看陸裴的眼神,根本不是崇拜或愛慕。
那是一種看“完美作品”的審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