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看著他的臉。
再看看周淮序的臉。
最後,是顧凜燁的臉。
我的恩師。我的兄長。我的愛人。
他們聯手打造了一個精美的牢籠,正溫言細語地勸我自投羅網。
我身體裏,一簇微弱的火苗忽然燒了起來。
它燒掉了我的痛苦和恐懼。
隻剩下一片冰冷的、絕對的清醒。
我撐著演講台,慢慢站了起來。
雙腿在發抖,但我站直了。
我的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
“我的心血,就這麼一文不值嗎?”
他們都愣住了。
顧凜燁怒道:“你還敢頂嘴?”
我沒有理他,死死盯著師父。
“回答我。”
他皺起眉。“這不是值不值的問題,這是事實。”
“事實?”
我笑了。
“好一個事實。”
我轉過身,麵對著台下黑壓壓的人群。
麵對著那支麥克風。
我用盡全身的力氣,說出最後一句話。
“我從一開始,就不該踏入這個師門。”
台下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師父的臉瞬間變得慘白。
顧凜燁怒吼著朝我撲來,想捂住我的嘴。
但我比他快。
我抓起了麥克風。
他們都以為我要屈服了。
顧凜燁的嘴角勾起得意的笑。
我將冰冷的麥克風舉到唇邊。
“我將用我的學術生命,給你們一個滿意的答複。”
他們臉上露出困惑的表情。
我的另一隻手,伸進了禮服的暗袋。
掏出一個黑色的U盤。
我猛地傾身,將它狠狠插進筆記本電腦。
屏幕上那份認罪書瞬間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黑色的窗口和血紅色的代碼。
`正在刪除所有研究數據存檔......`
`正在永久性銷毀所有雲端備份......`
最下方,是一個血紅的倒計時。
`格式化將在T-MINUS:60秒後啟動`
`60`
`59`
`58`
血紅的數字在巨大的屏幕上跳動。
“溫梔檸,你瘋了!給我停下!”
顧凜燁咆哮。
周淮序衝我無聲地搖頭。
師父的臉沒有了血色。
他們終於明白。
這不是威脅。
這是我的遺言。
`03`
`02`
`01`
`[格式化完成。]`
白色的字符,是我留給這個世界最後的作品。
我身體裏最後一絲力氣,隨著那個“01”被抽幹了。
眼前那片刺目的白光,忽然溫柔下來。
我朝著那片光,倒了下去。
隻有身體砸在木質舞台上的一聲悶響。
“梔檸!”
顧凜燁的嘶吼撕裂了宴會廳。
他撞開擋路的人,衝上舞台。
跪倒在我身邊,顫抖著手抱住我。
“醒醒!溫梔檸,我讓你醒醒!”
我的頭無力地垂向一邊。
周淮序也跑了上來,腿一軟,跪在地上。
“救護車......快!叫救護車!”
他喊得聲嘶力竭。
師父釘在原地,目光呆滯地看著顯示著“格式化完成”的電腦。
賓客的尖叫,保安的呼喊,亂成一團。
急救醫生衝了進來。
他們把我放平,開始做心肺複蘇。
其中一個醫生看到了我腰間被扯掉的管線。
“她身上有醫療設備!”
他迅速解開我的外套,露出了那個沾著血跡的泵。
“是胰島素泵!快,連接電腦,我們需要看後台數據,了解病史!”
技術人員衝上來,用數據線將泵連接到筆記本電腦上。
於是,整個宴會廳的人,都看到了那塊大屏幕。
畫麵變了。
不再是冰冷的白色字符。
而是一張由無數個紅點連接而成的血糖波動圖。
那條線在正常值上下瘋狂穿行,幾乎沒有一刻是平穩的。
下麵,是密密麻麻的數據。
一行。
十行。
一百行。
屏幕自動向下滾動,永無止境。
台下有人倒吸一口冷氣。
“這......這是人的血糖記錄嗎?”
顧凜燁停止了搖晃。
他抬起頭,仰望著那張巨大的死亡證明。
`2018-10-2303:14-血糖:2.1mmol/L(嚴重低血糖)-備注:A-3試驗後,夜間驚厥。`
`2019-04-1114:30-血糖:28.9mmol/L(酮症酸中毒風險)-備注:B-1試驗失敗,嘔吐不止。`
`2020-07-0521:52-血糖:1.8mmol/L(休克)-備注:獨自注射後昏迷,3小時後蘇醒,失明10分鐘。`
五年的日日夜夜。
兩萬多條瀕死的記錄。
周淮序死死捂住嘴,眼淚從指縫裏湧出來,發出野獸般的嗚咽。
他看著那些備注。
A-3,B-1,C-5......
那是他親手幫師父整理,寄給我的“最新研究資料”。
一個穿著保安製服的人,拖著一個麵如死灰的年輕人衝上了台。
“教授!找到了!就是當年負責給溫小姐送‘樣品’的助理!”
那個助理看到屏幕上的數據,癱倒在地。
“不是我......是教授讓我幹的!”
他指著我的師父,涕淚橫流。
“他說溫小姐是自願去偏遠地區,為師門做前沿藥物探索!”
“可他給的那些藥,連臨床試驗都沒做過!”
“他說這一切,都是為了救婉婉小姐!”
“婉婉小姐有家族遺傳性的神經衰竭症,再找不到特效藥,她活不過三十歲......”
顧凜燁動了。
他猛地站起來,一把揪住了我師父的衣領。
那張英俊的臉扭曲得不成樣子。
屏幕上滾動不休的血色數據,就是鐵證。
他用盡全身力氣,從牙縫裏擠出了一個問題。
“所以,她也是知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