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顧老夫人的目光從我身上移開,落在了王大師身上。
那眼神,充滿了期待和倚仗。
王大師心領神會,清了清嗓子,往前走了一步。
他沒看我,而是對著顧先生,痛心疾首地歎了口氣。
“唉。”
“顧先生,有件事,我本不想說,怕影響大家和氣。”
他裝模作樣地搖搖頭。
“我之前給小少爺配了一副祖傳的藥浴方子,是我們家傳了八代的東西,對安神醒腦有奇效。”
說到這裏,他話鋒一轉,目光直直地刺向我。
“可林老師,一次,都沒給小少爺用過。”
他頓了頓,聲音裏帶著濃濃的惋惜。
“林老師,我知道你年輕,心高氣傲,看不上我們這些傳統的東西。”
“但你不能因為自己的偏見,就耽誤孩子的康複啊!這孩子多可憐!”
顧老夫人立刻接話,聲音又急又氣。
“聽見沒有!人家王大師一片好心,她就是嫉妒!她就是見不得我孫子好!”
顧先生的眉頭擰得更緊了。
他看向我,眼神裏帶著詢問。
我迎著他的目光,平靜地開口。
“王大師的藥方,我的確沒用。”
“因為我問過他,藥方裏的具體成分是什麼。”
“他說,是秘方,不能外傳。”
我轉向那位一臉痛心的王大師。
“我是一名專業的康複師。”
“我的職業守則要求我,不能給一個六歲的自閉症兒童,使用任何成分不明、風險未知的所謂‘秘方’。”
“這是原則,也是對孩子負責。”
王大師的臉僵了一下,山羊胡抖了抖。
“你......你這是不相信我!我還能害孩子不成?”
“我不是不相信你,我是不相信不科學。”
我看著他,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擲地有聲。
“既然您說這是藥,那請問,它的核心藥理是什麼?”
“通過什麼方式作用於中樞神經?”
“如果孩子用後出現皮膚過敏、呼吸困難等應激反應,您的急救預案是什麼?”
“您隨身攜帶腎上腺素注射筆了嗎?”
“還是說,您準備親自為他進行心肺複蘇?”
一連串的問題,把他問懵了。
他張口結舌,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我......我這方子是純天然的!用了幾百年了,從沒出過事!”
“你這是在抬杠!”
“純天然不代表無害。”我淡淡地說。
“很多劇毒植物也是純天然的。您連最基本的過敏風險評估都沒有,就敢自稱‘大師’?”
王大師的臉徹底漲成紫紅色。
他指著我,手指哆哆嗦嗦,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顧老夫人眼看自己請來的“高人”當眾出醜,瞬間掛不住了。
她猛地從沙發上站起來,氣急敗壞地從助理手裏奪過一個牛皮紙文件袋。
“嘩啦——”
她把文件袋狠狠摔在我麵前的茶幾上。
裏麵的紙張散落一地。
“你當然不用他的好方子!因為你用的是自己更惡毒的法子!”
她指著地上的那堆紙,聲音尖利。
“這是我們從你房間裏搜出來的!”
“林老師,你當著大家的麵解釋解釋,你這上麵寫的,都是些什麼害人的東西!”
我沒有去看地上的狼藉,目光平靜地落在那位王大師身上。
他立刻會意,彎腰撿起幾張紙。
他裝模作樣地扶了扶不存在的眼鏡,清了清嗓子。
“大家聽聽,這上麵寫的!”
他捏著一張紙,對著顧先生和老夫人,拿腔拿調地念出聲。
“‘在獨立空間內進行強化幹預訓練,減少外界情感連接’......”
“我的天,這不就是關禁閉嗎?這是在精神虐待孩子啊!”
他又拿起一張。
“還有這個,‘負向強化物移除’?說得好聽,不就是孩子一做錯事,就搶走他最喜歡的東西嗎?”
“這是在摧殘孩子的安全感!”
顧老夫人捂住胸口,一副隨時要昏過去的樣子。
“造孽啊!我可憐的孫子!”
王大師痛心疾首地看著我,眼神裏全是鄙夷。
“林老師,我真沒想到,你年紀輕輕,心腸這麼狠毒!”
“虧我還好心想用祖傳方子幫你,你根本就是想用自己這套歪門邪道,來證明你比我強!”
我盯著他手裏的那幾張紙。
大腦飛快運轉。
那是我上周才寫完的教案第一版草稿。
因為隻是草稿,很多專業術語下麵,我都還沒來得及寫上詳細的解釋和操作規範。
上麵,還有我的親筆簽名。
這份草稿,前天晚上從我桌上不見了。
原來不是丟了,是被偷了。
我抬起頭,沒理會還在表演的王大師。
目光直接看向這個家的男主人,顧先生。
“顧老夫人。”
我開口,聲音不大,但足夠讓在場每一個人聽清。
“您說,這些東西,是在我房間裏搜出來的?”
老夫人一愣,隨即挺直了腰板。
“沒錯!就是從你床頭櫃裏找到的!”
“請問,是什麼時候搜的?”
“是誰搜的?”
“我作為房間的合法使用者,當時在場嗎?”
“搜查的時候,有報警嗎?有第三方中立人士在場見證嗎?”
一連串的問題,接連砸過去。
顧老夫人的臉色瞬間變了。
“我......我是這個家的主人!我檢查一下你的房間怎麼了?還需要跟你報備不成!”
“那您這就是私闖民宅,非法搜證。”
我轉向臉色同樣開始發白的王大師。
“王大師,我這份教案草稿,在場的隻有你看過。”
“也隻有你,對裏麵的‘強化’、‘隔離’這些專業術語提出過質疑。”
“現在,它就這麼恰好地,被冠以害人的名義,從我房間裏搜了出來。”
我看著他,一字一句地問。
“你這麼處心積慮地要把我趕走,甚至不惜用這種栽贓陷害的手段。”
“你到底,是在怕什麼?”
王大師的山羊胡劇烈地抖動起來,眼神躲閃。
他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客廳裏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我和王大師之間來回移動。
顧老夫人想開口說什麼,卻被顧先生一個眼神製止了。
在所有人驚疑不定的注視下,我蹲下身,打開了自己的手提包。
“一份被偷走、被曲解的草稿,說明不了任何問題。”
我抬起頭,看著顧先生。
“你想知道,我為小少爺準備的,真正的教學計劃是什麼樣的嗎?”
我從包裏拿出一個藍色文件夾,穩穩地放在茶幾上。
“這,才是我為期三個月的完整幹預方案。”
我頓了頓,從文件夾裏,抽出另外一張硬質卡紙。
“以及,我的從業資格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