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清明回鄉,我準備給去世十年的親媽上墳。
推開那扇朽爛的木門,我愣住了。
荒廢多年的老院子被收拾得一塵不染,土灶裏冒著炊煙,飄著一股熟悉的豬油蔥花香。
正屋的門簾被掀開,一個穿著紅底碎花棉襖、約莫十八歲的陌生姑娘端著簸箕走出來。
看到我,她眼睛一亮:“勝男回來啦?路上凍壞了吧!”
我戶口本上叫趙招娣。
但“勝男”這個名字,隻有我那個死去的媽叫!
我猛地後退一步,死死盯著她:
“你是誰?跑到我家老宅裝神弄鬼,還調查我?”
小姑娘聞言,頓時橫眉倒豎,抄起牆角的笤帚疙瘩就衝我走來。
“死丫頭!出去念了幾年大學,連親媽都不認識了?給我站那!”
看著她那跟記憶中我媽打我時一模一樣的起手式,我雙腿一軟,條件反射地抱住了頭。
1.
笤帚疙瘩落在我肩膀上,不重。
但那個角度、那個力道,跟小時候我偷吃鍋裏肉被逮住時挨的打一模一樣。
我猛地抬頭,死死盯著她的臉。
十八歲,圓臉,單眼皮,左邊嘴角有一顆小痣。
我翻過手機相冊,找到那張泛黃的老照片,我媽十八歲時在村口拍的唯一一張彩色照片。
一模一樣。
“你......你不可能是我媽。”
“我媽死了十年了,我親手給她蓋的棺材板。”
小姑娘把笤帚往牆角一靠,雙手叉腰:
“死十年咋了?還不允許我又活了?”
臉色紅潤,陽光下也有影子。
可死人怎麼能複活呢?
我渾身的汗毛都豎起來了。
“我問你,你要真是我媽,我小時候把你藏在褥子底下的錢偷出來幹什麼了?”
她一聽這話,臉色變了,抬手就要抽我:
“你還好意思提!八歲!你八歲偷了我三百二十塊錢,跑到鎮上給你爸買了一雙皮鞋!”
“你爸連看都沒看一眼,轉手送給他那個狐狸精了!”
“說到那個狐狸精,這些年,她對你咋樣?”
這件事,我從來沒有跟任何人說過。
所以,她真的是我媽。
我盯著她的臉看了整整十秒,眼淚掉了下來。
“別嚎。”
她鬆開我的手,轉身進了灶房,“先吃飯,蔥花餅涼了就不好吃了。”
我跟著她走進灶房,灶台上擺著三張蔥花餅,一碗小米粥,一碟醃蘿卜。
我坐在矮凳上,咬了一口蔥花餅,豬油的香味在嘴裏化開。
是這個味道,二十年沒變過。
“媽,你咋還能活呢?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她坐在灶膛前添柴火,頭也不抬:
“說了你也不信。我本來死了,在底下待了十年,閻王說我陽壽沒盡,放我回來了。”
“但回來就成了這個樣子,跟我十八歲時候一模一樣。”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來看著我:
“行了,別糾結這些了。我回來不是為了跟你敘舊的,我是來找你要個說法的。”
我一怔:“什麼說法?”
她眼圈突然紅了,聲音陡然拔高:
“我死了以後,你爸把我的墳給遷了,你知不知道?”
我手裏的餅掉在桌上。
“遷墳?什麼時候的事?”
“我不知道具體什麼時候,但我回來的時候,去看過我自己那塊地,空的,連碑都沒了。”
她說這話時,嘴唇在抖。
我一下站起來,掏出手機就給我爸打電話。
響了六聲,接了。
“爸,我媽的墳是不是被動過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你跑老宅去了?”
“我問你,我媽的墳呢?”
又是沉默。
然後一個女人的聲音從電話裏傳來,尖利刺耳,劉鳳英,我後媽。
“喲,大小姐想起她親媽了?三年不回來一趟,這會兒倒上心了?”
“劉鳳英,我問我爸話,沒問你。”
“你爸不方便說,我替他說。那墳早就遷了,遷到北山坳的公墓去了。”
“原來那塊地,鎮上要修路,占了,還賠了三萬塊錢。錢你爸拿著呢,咋了?”
2.
我攥著手機的手青筋暴起。
“三萬塊錢賣了我媽的墳地?”
“什麼叫賣?那是征地補償!再說了,人都死了,埋哪兒不是埋?”
“北山坳的公墓還是我花錢買的位置呢,你還不領情?”
看著我媽通紅的眼圈,我深吸一口氣:
“那塊地到底是修路占的,還是你們私底下賣的?”
電話那頭突然安靜了。
兩秒後,劉鳳英笑了一聲:“你什麼意思?你懷疑我騙你?”
“我懷疑不懷疑不重要,我明天去鎮政府查規劃圖,一查就清楚。”
“你查去!隨便你查!反正墳已經遷了,你還能把路扒了不成?”
她掛了電話。
我媽一直坐在灶膛前聽著,臉上滿是疲憊。
“勝男,這事沒那麼簡單。”
“你爸不隻是遷了我的墳,他還把我名下那二畝水田過戶了。”
我愣住了。
“過戶給誰了?”
她看著我,一字一頓:“過戶給劉鳳英她弟弟了。”
我捏著手機,手指關節發白。
“你確定?”
她點點頭:“你去村委會查,有沒有你爸的簽字,一目了然。”
我抓起車鑰匙就往外走。
她在身後喊我:“勝男!”
我回頭。
她站在門口,臉上有些猶豫:
“你要對付,就對付劉鳳英,別動你爸。”
我皺皺眉:“為什麼?”
她支支吾吾說不出來,最後隻說:“我是你媽,我還能害你嗎?”
“對了,你別跟任何人說我回來的事。尤其是劉鳳英。”
我沒說話,隻盯著她。
她雙手攥在一起,不敢看我。
“行。”
我說,然後開車去了村委會。
我到的時候,村支書老孫頭正在院子裏曬太陽。
“孫叔,我想查一個土地過戶的記錄。”
老孫頭看了我一眼,把旱煙杆在鞋底磕了磕:“查誰的?”
“我媽,李秀芹名下那二畝水田。”
他的臉色變了一下,很快又恢複正常。
“那塊田啊......你爸前年就辦了過戶手續了。”
“過戶給誰了?”
“劉......劉鳳英她弟,劉鳳軍。”
“憑什麼過戶?那是我媽的嫁妝田,我媽死後應該由我繼承。”
老孫頭抽了口煙,不看我:
“你爸說你在城裏工作,不回來種地了,怕田荒了,就過戶給親戚種。”
“手續是我蓋的章,但上麵是你爸按了手印的。”
我說:“問我了嗎?”
“我媽死的時候我十八歲,那塊田的繼承我有份。”
“過戶這麼大的事,你們沒通知我這個法定繼承人,這手續合法嗎?”
老孫頭臉上有些掛不住了:
“這事吧......你回去跟你爸商量。村裏隻管蓋章,家裏的事我們不好摻和。”
“那您把過戶的材料複印件給我一份。”
“這......”
“孫叔,給還是不給?”
他猶豫了半天,最終從櫃子裏翻出一個檔案袋,抽了幾張紙出來,去裏屋複印了。
我拿過來一看,果然有我爸的手印,還有劉鳳軍的簽名。
過戶原因那一欄寫著四個字:自願轉讓。
轉讓金額:零元。
我把複印件折好塞進口袋,開車直奔鎮上。
劉鳳英家門沒鎖,我直接推門進去。
客廳裏煙霧繚繞,四個人在打麻將。
劉鳳英坐在主位,旁邊一個胖男人正在碼牌,是她弟劉鳳軍。
我爸坐在沙發上看電視,看到我進來,臉上閃過一絲慌亂。
“爸,我媽那二畝水田,你為什麼零元過戶給劉鳳軍?”
3.
整個客廳安靜了。
劉鳳英手裏的麻將牌“啪”一聲拍在桌上:“你調查我家?”
“那是我媽的地,不是你家的。”
“你媽都死了十年了!那地荒著也是荒著,我弟幫忙種著,還給你爸零花錢呢。你有什麼不滿意的?”
“零花錢?那地要是征了,一畝至少四十萬。你弟拿一分錢沒給就過戶了,這叫幫忙?”
劉鳳軍站起來了,滿臉橫肉:
“小丫頭片子,你什麼意思?你爸自願給我的,白紙黑字手印按著呢,你有意見找你爸去。”
我轉頭看向我爸。
他縮在沙發裏,目光躲閃,嘴唇動了動,最終隻擠出一句:
“閨女,這事......過都過了,算了吧。”
“算了?”
我把複印件攤在茶幾上:
“爸,你要是真自願的,你看著我的眼睛說。”
他沒敢看我。
劉鳳英站起來,一把把複印件撥到地上:
“你給我聽好了,這個家是我在當家。”
“你一個嫁出去的閨女,年三十都不回來吃頓飯,現在跑來爭家產了?你媽那點破東西,也值得你鬧成這樣?”
我彎腰撿起複印件,一張一張撫平。
“劉鳳英,我現在正式通知你:這個過戶,我不認。如果你們不主動撤銷,我走法律程序。”
劉鳳軍“哐”一聲掀了麻將桌:
“你敢告?你信不信我讓你在這個鎮上待不下去?”
我看著他:“你試試。”
我從鎮上回到老宅,天已經黑了。
我媽在灶房裏給我熬了一鍋疙瘩湯,我端著碗坐在院子裏,把今天的事跟她說了一遍。
說完,我問:“媽,這事兒你咋想的?”
她半天沒吭聲。
最後才歎了口氣:“這件事本來不想告訴你,但現在不得不說了。”
“勝男,你爸欠了劉鳳英的錢。”
我一愣:“欠錢?”
她點頭:“你上大學那年,學費一萬二,你爸拿不出來,找劉鳳英借的。”
“後來又借了幾次,加起來有五六萬。”
“這些年劉鳳英一直拿這個捏著他,地也好,墳也好,都是他拿來抵債的。”
我放下碗,胸口堵得慌。
原來我的大學學費,是我爸賣我媽的墳地和田地換來的。
“所以你回來,就是為了這些事?”
“不全是。”她站起來,從櫃子裏翻出一個舊鐵盒子,打開,裏麵是一遝發黃的紙。
我接過來一看,是一份手寫的遺囑。
上麵寫著:李秀芹名下二畝水田及老宅宅基地,在其過世後由女兒趙招娣全額繼承。
落款日期是我媽去世前一個月。
有兩個見證人的簽名,村裏的老會計趙德厚,還有隔壁的王嬸。
“這份遺囑,我活著的時候藏在這個鐵盒子裏,放在灶膛後麵的暗格裏。”
“你爸不知道,劉鳳英更不知道。”
我拿著那份遺囑,手在抖。
“有了這個,那塊地的過戶就是無效的。”
“但你得先去確認兩個見證人還在不在。趙德厚今年應該七十多了,王嬸不知道搬哪兒去了。”
4.
我把遺囑小心翼翼地收好,放進貼身口袋裏。
手機突然響了。
是一個陌生號碼。
我接起來。
“喂,是趙招娣吧?我是鎮派出所的,有人報警說你闖入私宅、擾亂治安,你明天早上九點來所裏做個筆錄。”
我愣了一下:“誰報的警?”
“報警人是劉鳳英。她說你今天下午衝進她家,掀了她家的桌子,還威脅她弟弟人身安全。”
我捏緊了手機。
“行,明天九點,我去。”
掛了電話,我媽看著我:“她先動手了。”
“對。”
“那你打算怎麼辦?”
我把手機揣回口袋,看著院子裏那棵老槐樹。
“她想用派出所嚇我,說明她怕了。一個不怕的人,不會這麼快出招。”
我媽嘴角動了一下,是在忍笑。
“勝男,你比我想的能耐。”
“媽,我再問你一件事。”
“問。”
“你當年到底怎麼死的?”
她的臉一下僵住了。
她盯著我看了很久,嘴唇翕動了幾次,最後說:“勝男,我不是病死的。”
第二天早上九點,我準時到了鎮派出所。
做筆錄的是一個年輕民警,姓周,態度還算客氣。
我把昨天的事原原本本說了一遍,包括劉鳳軍自己掀桌子的細節。
周警官記完筆錄,讓我簽字。
“趙招娣,我跟你說實話,劉鳳英報警這事,夠不上立案。但她說了一句話,我得轉告你。”
“什麼話?”
“她說如果你再去她家鬧,她就去法院申請人身保護令。”
我笑了一聲:“她讓她弟白拿了我家兩畝地,我上門問一句,她反過來要申請保護令?行,那我也不去她家了。我直接去法院立案,咱們法庭上見。”
周警官看了我一眼,沒再說什麼。
從派出所出來,我直接開車去了縣法院。
立案庭的工作人員看完我的材料,重點看了那份遺囑。
“這份遺囑如果見證人能出庭作證,效力上沒有問題。但對方可能會質疑遺囑的真實性,你最好做個筆跡鑒定。”
“可以,我做。”
“另外,你說的土地過戶,需要調取村委會的原始檔案和國土部門的登記記錄。這些你自己去調,法院也可以調,但時間會長一些。”
“我自己調。”
從法院出來,我先去找了趙德厚老會計。
他還活著,住在村東頭,耳朵有點背,但腦子還清楚。
我把遺囑拿給他看,他戴上老花鏡看了半天,點了點頭。
“是我簽的字,我記得。你媽當時找了我和王翠蘭來做見證,她說怕自己死了以後你爸把家產都敗光了。”
“趙叔,這事如果上法庭,你能出庭作證嗎?”
“能。你媽是個好人,她那點東西應該留給你。”
我又打聽了王翠蘭的下落。
趙德厚說她三年前搬到縣城跟兒子住了,但有電話。
我拿到號碼,當場打了過去。
王翠蘭接了電話,一聽我是招娣,在電話那頭就哭了。
“招娣啊,你媽死得冤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