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是醉仙樓裏最下等的粗使丫鬟。
而我娘慕清蓮,卻是樓裏如日中天的花魁。
妓女和龜公們日日以欺辱我為樂。
我娘卻始終冷眼旁觀。
甚至親手用發簪在我臉上劃下一條猙獰的疤痕,讓我徹底毀容。
從那以後,我對她隻剩滿腔的恨意。
再沒有叫過她一聲娘。
直到那天,老鴇蒙住我的臉,要把我送給喜好孌童的鹽商。
絕望之際,慕清蓮卻瘋了一般衝出來,當眾跪在老鴇麵前,求她放過我。
而她自己卻付出了慘烈的代價。
....
醉仙樓內一派繁華。
大堂內飲酒作樂、翩躚起舞的人影絡繹不絕,一派熱鬧景象。
可這繁華卻與我沒有絲毫關係。
此刻的我正蹲在後院裏,就著刺骨的冰水搓洗樓裏姑娘們的臟衣服。
如今正值寒冬時節。
院裏雪花紛飛,我的雙手也早就凍得紅腫不堪,手指間的凍瘡又癢又痛,隱隱有裂開的跡象。
“韓冬兒!”
龜公老劉從廊下跑來,縮著脖子揣著手。
跑到我跟前就踹了一腳盆沿,“衣裳怎麼還沒洗完?磨蹭什麼呢!”
他罵罵咧咧的,嘴裏呼出白氣,“廚房還等著你去燒柴做飯呢,要是耽誤了晚飯,仔細你的皮!”
我抬起頭,頭發亂糟糟的蓋著半邊臉,連忙應道:“我......我知道了,這便快些。”
因為害怕別人嫌棄的目光,所以我常年將頭發披散下來,隻為遮住右半邊臉。
可即便如此,那道從眼角延至下頜的疤痕依然清晰可見,一眼驚心。
許是我驟然抬頭,露出這張臉,竟將老劉嚇得一怔,連連後退半步,撫著胸口驚魂未定。
“哎喲喂,嚇死我了!”
他臉色一沉,罵得更凶,“生得這般醜陋,下次便該拿塊布遮住臉,少出來嚇人!”
他越說越氣,抬腳便朝我踢來。
旁邊不知道什麼時候圍過來幾個丫鬟,大概是路過看熱鬧的,聽見老劉罵我,一個個捂著嘴笑,隨即嚼著舌根。
“大冷天的跪在這兒洗衣服真可憐,不過話說回來,就長這樣,不洗衣服還能幹什麼?前頭接客的活兒她也幹不了啊,那臉往那兒一放,客人全得嚇跑。”
另一個丫鬟接話:“可不是嘛,她娘慕清蓮可是京城第一花魁,當年那可是傾國傾城的顏色,自己的女兒卻長得這般駭人。”
“嘖,你懂什麼,說不定是哪裏來的野種呢。”
“要不怎麼親娘都不待見她?你看慕清蓮何時拿正眼瞧過她?要真是親生的,能舍得讓她大冬天跪在這兒洗衣服?”
“這疤也真是嚇人,那麼大一道,看著跟鬼似的,難怪慕姑娘不喜她。”
這些話我自幼聽到大,心裏早已麻木。
可不知道為什麼,眼眶依然有點酸澀。
我垂著頭拚命搓洗衣服,冰冷刺骨的水一如我此刻的心。
就在這時廊下忽然傳來輕淺的腳步聲,眾人瞬間噤聲。
我抬眼望去,心口猛地一縮。
是慕清蓮。
她身著一襲雪白大襖,襯得那張臉越發白皙清冷。
年過三十卻依舊風姿綽約,眉目如畫。
當之無愧的京城第一花魁,就算人到中年,仍有無數男子為她神魂顛倒,甚至願意一擲千金隻為博她一笑。
我手中的動作一頓,怔怔望著她。
四目相對。
可她也隻是淡淡地瞥了我一眼,目光平靜無波,隨後便漠然移開。
這世間哪有母親看著親生女兒被人欺辱謾罵,卻能無動於衷?
可慕清蓮,偏偏就是那個例外。
她連一句嗬斥都沒有,隻淡淡對身旁婢女吩咐:“我房中的火炭快用完了,再去取一些來。”
說罷,轉身便走,沒有半分留戀。
她一走,旁人便又肆無忌憚起來。
老劉惡狠狠地瞪著我:“快點洗完啊,要是再敢拖延,耽誤了晚飯,有你好果子吃!”
他嘟囔著天寒,搓了搓手,也轉身離去。
片刻之間,喧鬧散盡。
偌大的後院,又隻剩下我一個人。
雪還在下。
我恨這道疤。
因為它,我一輩子隻能窩在這後院做這些最低賤的活。
青樓裏的龜公和婢女誰都可以對我肆意欺辱。
但我更恨劃下這道疤的人。
我的親生母親
——慕清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