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急救室的門開了一條縫。

小小的身體蜷在病床上，管子插滿了胳膊，監護儀的數字越跳越慢。

儀器發出一聲尖銳的長鳴。

門又合上了。

“聽見了吧？“養母拍了拍台麵上的文件。

“簽不簽？“

“再不簽，裏頭那個可就沒了。“

我盯著那扇門。

“簽。“

“全都簽。求你讓我去繳費。“

養母沒讓開。

“別急，還有幾樣小事。“她又掏出一張紙條。“你那個同學上個月借你的三千塊，轉過來。“

“那是別人的錢——“

“別人的？“養母笑了一聲。“你吃我的穿我的住我的，欠我六十三萬沒還清，你拿什麼資格去借別人的錢？“

“還有宿舍那台破電腦，回去賣了，錢打我卡上。“

三千塊是室友借我應急的。那台電腦是大二花八百塊淘的二手貨，屏幕有一塊壞點，但夠寫論文。

“我可以半工半讀——“

“讀什麼讀！“養母一巴掌拍在台麵上。“你讀再多書也是給老陳家讀的！沒有我當年那份收養協議，你連姓什麼都不知道！“

“保送都讓出去了，你還讀什麼？老老實實回來給你哥看店，比讀書強。“

“......行。“

“電腦也賣？“

“賣。“

“痛快。“養母把文件在台麵上一字排開。“來，一份一份簽。“

保送放棄聲明。腎臟捐獻同意書。六十三萬的“養育清單“。

“先這份。“她把保送聲明推到最前麵。

我伸手。指頭抖得拿不住筆。

陳海峰湊過來。

“妹妹，哥幫你。“

他一把攥住我的右手腕，往後猛地一擰。

骨頭哢嚓一聲。

我痛得彎下去，叫了出來。

“嚎什麼？“養母皺眉。“你哥又沒真用勁。“

“對不起啊妹妹。“陳海峰紅著眼眶，把我食指摁進印泥盒。“媽逼的，你別恨哥。“

指頭被按在保送聲明上。一個血紅的指印。

“下一份。“養母說。

又摁到腎臟同意書上。第二個。

手腕上的表帶磨進傷口，血往外滲。

“快！“養母拍台麵。“最後一份！“

陳海峰抓著我的手往六十三萬清單上按。

我跪在地上，右手被反剪在身後。

護士從門縫裏探出頭，急得直喊：“家屬！再不繳費真來不及了！“

“催什麼催！“養母衝門口擺手。“馬上好！“

她扭回頭，掏出手機，對準我的臉。

“拍個視頻。“

她蹲下來，按下錄製鍵。

“你看看你這副德行！我養了你二十年，你就這麼報答媽的？“

我咬著牙不吭聲。

“不說話？行。“她把手機往前推了推。“這視頻我發給你輔導員，就說你品行惡劣，不孝不悌，威脅養母——“

“我沒有——“

“我說有就有。“養母站起來。“視頻在我手裏，我想怎麼剪怎麼剪。你們學校信你還是信一個養了你二十年的媽？“

她收起手機，拍了拍我的頭。

“乖。早聽話，哪有這些事。“

陳海峰鬆了手。

“妹妹別恨哥。“他遞了張紙巾。“等你捐完腎，哥請你吃大餐，想吃什麼吃什麼。“

我癱在地上。右手腕腫得發紫。

血從指尖往下滴。

落在地板上。

落在散落的病曆單上。

血滲進字跡裏。

我低頭看。

患者姓名。入院診斷。內臟出血。緊急手術。

血型。

兩個字母。

AB。

我盯著。

AB。

小寶是O型。

去年帶他打疫苗，親手填的體檢表。血型那一欄，O型。寫了三遍。

護士嫌字潦草，退回來重填。

第一遍，O。第二遍，O。第三遍，O。

不是AB。

手機在口袋裏震了一下。

左手摸出來。

幼兒園王老師：“小寶媽媽您好～小寶今天表現很棒，正在吃下午點心呢對了耀宗今天沒來上學，他書包還在教室，要幫他收一下嗎？“

我盯著屏幕。

十秒。

急救室的儀器還在響。

養母背對著我催窗口開單子。

陳海峰蹲在牆角擦眼淚。

我忽然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