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醫院下了小寶的病危通知書。

五十萬手術費，兩小時內不交，停止搶救。

我十分鐘湊齊了錢，衝到繳費窗口，被養母堵在了麵前。

她把一份“放棄保送名額聲明“直接拍在我手上。

“把你的保送讓給耀宗，否則別想繳費。“

耀宗是陳海峰的兒子，他媽跑了，一直跟著養母過。

陳海峰滿臉心疼，拍了拍我的肩。

“妹妹，他媽跑得早，孩子太可憐了，你當姐姐的幫一下。“

我渾身發抖，沒來得及開口，護士從急救室衝出來遞了一張病曆單——患兒大量嘔血，情況緊急。

病曆單上印著“血型：AB“。

我沒顧上看。

擔心小寶撐不過去，我咬牙按了手印。

就在我轉身要去繳費時，養母又開口了。

“想要押金單的話，你那張銀行卡也交出來——裏麵的錢歸耀宗，當是你這些年的夥食費。“

我愣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看向陳海峰。

“我兒子在裏麵快死了，你們現在跟我要存款？“

陳海峰一臉為難，握著我的手說。

“妹妹，媽也是為了這個家考慮。“

“你快簽吧，不然小寶活不過今晚。“

他們篤定我一定會簽字。

養母把銀行卡揣進兜裏，正要轉身離開，又回過頭來。

“對了，還有一件事——你不會以為簽個字就完了吧？“

她從包裏又掏出一份文件。

......

腎臟捐獻同意書。

白紙黑字，受捐人一欄填著陳海峰的名字。

“你這顆腎，捐給你哥。“

養母把文件拍在繳費窗口的台麵上，指甲敲了敲受捐人那一行。

我以為我聽錯了。

“什麼？“

“你哥腎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養母理了理頭發。“一家人，要顆腎怎麼了？你這條命都是我給的。“

我往後退了一步。

後背撞上牆壁，退無可退。

“我不簽。“

“你不簽？“養母笑了，把住院押金單從內衣裏掏出來，在我麵前晃了晃。“那這個你也別想拿到。沒有押金單，你拿什麼繳費？“

她把押金單重新塞回去，拍了拍胸口。

我衝上去想搶，被陳海峰一把攔住。

“妹妹別急。“他攥著我的手腕，力氣大得骨頭發響。“媽也是為了這個家。你先簽完，哥一定幫你想辦法。“

他手上戴著一塊運動手表。

我的運動手表。

去年暑假打工攢了兩個月買的，放在宿舍櫃子裏，上個月回家發現不見了。

我問過養母，她說我記性差，肯定落在學校了。

現在戴在陳海峰手腕上，表帶都沒換。

腦子裏的東西一件一件地往外翻。

大一那年的國家獎學金，八千塊，養母說幫我存著以後嫁人用。

大二暑假在奶茶店打工賺的四千六，養母說家裏水電費漲了，先拿去補貼家用。

大三寒假在火鍋店端盤子攢的三千二，養母說耀宗要交學費，你當姐姐的幫襯一下。

每一筆我都記得清清楚楚。

而耀宗穿著阿迪達斯的童裝，上著一學期三萬八的國際幼兒園。

我省下的每一分錢，都穿在了那個孩子身上。

“對了。“養母又開口了，從兜裏摸出一張紙，上麵密密麻麻寫滿了數字。“這些年養你花了多少錢你知道嗎？學費、夥食費、零花錢、水電煤氣......我一筆一筆算過了，六十三萬。“

她把那張紙貼到我臉上。

“從你打工攢的錢裏扣。扣完之前，一分錢不準碰。“

六十三萬。

我打了三年零工，攢了不到兩萬塊。

全被她收走了。

現在她告訴我，我還欠她六十三萬。

急救室的門突然被推開，醫生滿手是血地衝出來。

“家屬！再不繳費，十五分鐘後我們依規停止搶救！“

他的聲音在走廊裏撞來撞去。

十五分鐘。

我看著養母胸口鼓起的那塊——押金單就在那裏，隔著一層布，隔著她整個人。

陳海峰還攥著我的手腕，手表的金屬表帶硌進我的皮膚。

養母彎腰撿起地上的腎臟同意書，吹了吹上麵的灰，重新遞到我麵前。

“十五分鐘，夠你簽三份了。“

“簽完我就讓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