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醫院的電話打來時，我正要把論文最終版發給導師方建明。

那是我爸唯一的生機。

我還沒來得及衝出門，就被他堵在了實驗室門口。

他指著我的屏幕，語氣是施舍般的關愛。

“你那篇東西太超前，發不出去，我這是為你好。“

“先把這篇綜述寫了，帶帶你師兄，我這樣的博導帶你，是你的福氣，別不識好歹。“

我攥緊手機，渾身發冷。

“方老師，我爸等不了了，那篇論文是去”希望之門”參會的唯一機會！“

他輕蔑地笑了。

“機會？我告訴你什麼是機會。“

“投稿係統在我手裏，我不點頭，你一個字都發不出去。畢業，也別想了。“

我如遭雷劈。

今晚就是早鳥投稿的截止日期，服務器的權限卻被他鎖死。

看著屏幕上父親一次次的病危通知，我隻能咬牙點頭。

他滿意地笑了，手指點了點那篇綜述的作者欄。

“對了，把你師兄的名字，也加到共同一作。“

......

“共同一作？“

我死死盯著那個名字——劉昊，方建明的關係戶師兄，三年連一篇一作都沒發過。

“小陳啊，學術圈講的是團隊協作，你一個人能走多遠？“

方建明拍了拍我的肩膀，語氣是長輩的關愛。

我咬著牙沒說話，打開綜述的文檔，假裝開始整理文獻。

他滿意地轉身，坐回自己的工位。

我餘光掃過他的電腦屏幕。

心臟猛地一縮。

他在拷貝我的文件夾。

那個標注了“KLF4-腫瘤免疫“的藍色文件夾，正一個一個地往他的移動硬盤裏拖。

我張了張嘴，手指摳進掌心。

下一秒，我僵住了。

那個文件夾——是桌麵上的。

不是U盤裏的。

我兩個月前就把真正的核心數據轉移到了隨身U盤裏，桌麵上那份，是一版早期的、參數存在偏差的舊版。

我沒有聲張。

低下頭，繼續敲鍵盤。

他拷完了，拔掉硬盤，回頭看了我一眼。

我裝作什麼都沒看見。

“方老師，“我盡量讓聲音平穩，“我那篇論文，能不能先投一下試試？“

他從抽屜裏抽出一張紙，甩到我桌上。

“自己看。“

一封期刊拒稿信。

《分子免疫學前沿》，拒稿。

審稿意見：數據不充分，創新性不足，建議大修後重投。

我的手開始發抖。

“看到了吧？“方建明靠在椅背上，兩手交叉在腦後，“我早就幫你投過了，人家根本不要。“

“我這是幫你試錯，省得你自己碰一鼻子灰，你不該感謝我？“

我盯著信紙。

死死盯著。

落款日期——兩個月前。

我根本沒授權任何人代投。

兩個月前那版，就是桌麵文件夾裏的舊數據。

他拿有偏差的版本去投，被拒了，再用拒稿信堵我的嘴。

“方老師，那版數據我後來修正過——“

“修正？“他打斷我，聲音拔高，“你是說我幫你投的版本有問題？你在質疑我的判斷？“

實驗室安靜下來。

三個師弟師妹的目光同時掃過來。

“我做了二十年學術，你一個博士生教我什麼叫數據？“

他站起來，走到我工位旁邊，目光落在桌麵攤開的實驗記錄本上。

“小陳，這東西放你這裏也不安全。“

他拿起記錄本，翻了翻，夾在腋下。

“我幫你代為保管。“

“方老師！“

我猛地站起來，椅子往後撞到隔板上。

他已經走到辦公室門口，拉開鐵皮櫃，把記錄本丟進去。

哢嚓。

上了鎖。

“急什麼，又跑不了。“

他把鑰匙揣進褲兜，回頭對我笑了笑。

“等綜述寫完，自然還你。“

實驗室裏沒人說話。

三個師弟師妹低著頭，假裝在看文獻。

我的手機響了。

省人民醫院ICU的號碼。

“陳小姐您好，您父親下午出現急性肝衰竭並發症，已經轉入ICU，情況不太樂觀，建議您盡快過來一趟。“

手機從手裏滑出去，砸在桌麵上。

我轉過身，看著方建明辦公室那扇半掩的門。

他正在用拷來的數據做PPT。

我走過去，站在門口。

腿在發軟。

“方老師。“

聲音已經變了調。

“求您......把記錄本還給我。“

他頭也不抬。

“綜述呢？“

“我爸......他進ICU了......“

我蹲下去，蹲在他辦公室門口，眼淚砸在地板上。

他終於抬起頭，眉毛挑了一下，表情是真誠的遺憾。

“小陳啊，你越是這個時候，越該冷靜。“

“你爸的事我也心疼，但你想想，你要是現在跑了，綜述誰寫？師兄怎麼辦？我怎麼跟學院交代？“

“先把手頭的活幹完，記錄本的事，好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