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方老師。“

“我爸進ICU了，您能不能先把記錄本還給我？“

他終於放下鼠標。

椅子轉了半圈，麵對著我。

“小陳啊，“他歎了口氣，“我最心疼的就是你這種學生。“

“聰明，能吃苦，就是太感情用事。“

我跪在地板上，膝蓋硌著瓷磚的冷意，眼眶還是燙的。

“記錄本裏的數據，隻有那個，我爸才有機會——“

“那個數據發不出去的。“

他打斷我，語氣平穩，像在陳述一個既成事實。

“不是我不幫你，是期刊已經拒了，你自己也看見了。“

“再投，還是拒。“

“與其在一棵樹上吊死，不如跟師兄好好合作，綜述寫出來，掛你一個二作，也是正兒八經的成果。“

我抬起頭，看著他。

他表情是真誠的。

就是這種真誠讓我惡心。

“方老師，那篇拒稿信上的數據，不是現在這版。“

“我後來——“

“你後來怎樣？“他站起來，語調忽然拔高，“你的意思是，我幫你投稿，投錯了？“

“我做了二十年學術，帶過多少學生，你來教我看數據？“

實驗室的動靜全停了。

劉昊在門口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了，靠著門框，手插在兜裏。

“嫂子，“他衝我咧嘴笑，“你別這樣，方老師為了你也是操碎了心。“

“咱倆誰跟誰，我掛二作，你掛一作，實驗室出去說都是一家人，你還想怎樣？“

我看著他那張臉。

笑得很真誠。

“昊哥說得對，“方建明重新坐下來，聲音降回去，“小陳，你是不是以為你那篇東西真的了不起？“

“我告訴你，那種東西，太超前，沒人看得懂，發出去也是石沉大海。“

“我這是幫你，幫你把精力花在刀刃上。“

他低下頭，重新動了鼠標。

屏幕上，是從我的文件夾裏拷來的圖表。

他在做PPT。

拿我的數據，搭他的框架。

“方老師，“我站起來，聲音已經控製不住，“那是我四年的東西。“

他頭都沒抬。

“四年打地基，很正常。“

“你感謝我才對，沒有實驗室的平台，你那四年在哪做？“

劉昊拉開一把椅子坐下，把腳搭在桌沿上。

“嫂子，聽方老師的，先把綜述整理好，接下來的事慢慢談，我保證不虧你。“

“哥們兒說話算數，咱倆誰跟誰。“

我看著他那隻搭在桌沿的腳。

看著方建明屏幕上那張KLF4的折線圖。

那是我兩年前反複跑了三百次實驗才跑出來的曲線。

他現在用它做封麵圖。

“你們不能這樣。“

“這是我的東西。“

方建明這才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

“是你的？“

“實驗室的服務器，實驗室的試劑，實驗室的平台，什麼是你的？“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轉了一圈，像在給自己的話找個落腳的姿勢。

“小陳，我最後跟你說一次。“

“你要合作，你就把剩下的綜述資料整理完，我保你順利畢業，以後有什麼好項目，我第一個想著你。“

“你要不合作——“他頓了一下，“學信網上的東西，改起來，也就一個電話的事。“

學信網。

學籍。

畢業證。

我的腿重新軟下去。

“方老師，我沒有不合作，“我聽見自己開口，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我隻是想要那本記錄本。“

他走到鐵皮櫃邊，手摸了摸鎖，沒有動。

“綜述什麼時候寫完，記錄本什麼時候還你。“

“現在告訴我，你是配合還是不配合？“

劉昊在椅子裏懶洋洋地看過來，等我的回答。

窗外的風把窗簾吹起半截，又落下去。

我的手機又亮了一下。

省人民醫院。

我看著那串號碼，看了很久。

“方老師，“我抬起頭，“那本記錄本，我求您了。“

聲音徹底裂開。

方建明把手從鐵皮櫃鎖上拿下來，走回辦公桌後麵，重新坐進椅子裏。

“先把綜述的參考文獻列表發我，今天之內。“

他重新看向屏幕，對話結束了。

劉昊拍了拍門框，起身。

“嫂子，好好幹，虧不了你的。“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們，看著那扇半掩的鐵皮櫃。

我的四年。

我父親的時間。

都鎖在裏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