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晚晚的微笑沒有絲毫變化。
她沒看我煞白的臉。
從手包裏拿出手機,熟練地解鎖。
“大家可能不明白,高哲放棄了什麼,又得到了什麼。”
她的聲音通過音響,清晰地傳到每個角落。
她將手機屏幕轉向台下的眾人。
上麵是一份文件的首頁。
標題刺眼——《“遠航科技”A輪融資及對賭協議》。
“這,就是我們‘遠航’的未來。”她輕笑著說。
台下響起一陣倒吸冷氣的聲音。
“對賭協議?他們玩這麼大?”
“林氏資本的風格,一向是快準狠。”
林晚晚很滿意這種反應。
她伸出纖細的手指,在屏幕上輕輕一點。
放大了其中一行。
“三年,十倍利潤。”
“做不到,創始團隊所有股權將被稀釋到百分之一,並無償轉讓全部技術專利。”
人群徹底炸了。
高哲在這時上前一步。
將手搭在林晚晚的肩上。
他看著台下那些震驚的、豔羨的目光,臉上抑製不住自得。
“放心。”
他開口,聲音不大,卻掌控全場。
“有我的戰略眼光,別說十倍,二十倍都有可能。”
林晚晚仰頭看著他,眼中滿是崇拜。
“我就知道,我沒看錯人。”
她炫耀似的,手指在屏幕上向下滑動。
就在那一瞬間。
在她指尖劃過一頁附件時,我的瞳孔猛地一縮。
《附件三:核心算法“奇點”知識產權轉讓意向書》。
白紙黑字,清清楚楚。
“......若對賭失敗,或在資方認定的特定條件下,甲方(創始團隊)需將‘奇點’算法的全部知識產權,無償轉讓給乙方(林氏資本)......”
我渾身的血液瞬間凍結。
大腦一片空白。
耳邊隻剩下自己粗重的呼吸聲。
高哲的話又在耳邊響起。
那是就在半個月前,我們為了一個技術瓶頸吵架時,他抱著我說的。
“瑤瑤,別怕,無論如何,‘奇點’的歸屬權永遠是我們倆的。這是我們的孩子,誰也搶不走。”
可現在,他親手給我們的“孩子”簽了賣身契。
甚至,是一份隨時可能被“無償轉讓”的死契。
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我死死捂住嘴,才沒讓自己當場吐出來。
高哲正舉著杯,和林晚晚一起接受眾人的恭賀。
笑得春風得意。
那個曾對我說“算法的歸屬權永遠是我們倆的”男人,此刻讓我感到一陣生理性的惡心。
我站在原地。
周圍的恭賀聲、香檳杯碰撞的脆響、人們熱切的交談,都變成了模糊而尖銳的噪音。
就在這時,一道身影擋住了我麵前刺眼的水晶燈光。
是林晚晚。
她端著一杯紅酒,走到我麵前。
紅唇揚起。
“蘇工,辛苦了。”
她輕啟朱唇,聲音不大。
“不過以後,公司技術上的事,就不勞你費心了。”
她頓了頓,欣賞著我毫無血色的臉。
眼底的輕蔑幾乎要溢出來。
“我們會請更專業的團隊來‘優化’。”
“優化”兩個字,她咬得特別重。
我還沒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高哲已經摟著她的腰走了過來。
他沒有多看我一眼。
直接對著林晚晚,語氣裏帶著一絲炫耀和寵溺。
“我早就說過,光有技術沒用,得懂資本運作。”
說完,他的目光才終於落在我身上。
眼神居高臨下。
“蘇瑤,你那套閉門造車的模式,已經過時了。”
我的心,被他這句話徹底捅穿。
我們一起在不足十平米的出租屋裏,畫出“奇點”第一版架構圖的時候,他說的不是“閉門造車”。
我們為了一個數據模型吵到淩晨三點,最後相擁和解的時候,他說的不是“已經過時”。
原來,過時的不是技術。
是我。
高哲顯然很享受這種掌控一切的感覺。
他清了清嗓子,對著周圍豎起耳朵的賓客,朗聲宣布。
“借著今天這個機會,我宣布一件事。”
“為了更好地配合林氏資本的戰略,也為了‘遠航’能有更廣闊的未來,我們將成立新的技術委員會。”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他稍作停頓,將身邊的林晚晚往前推了一步。
“由林晚晚小姐,擔任技術委員會主席,全麵接管公司的技術發展方向。”
人群中先是片刻的死寂,隨即爆發出竊竊私語。
高哲聽著這些議論,臉上的得意更盛。
他終於轉過頭,正眼看向我。
我隻是看著他,眼神冰冷。
高哲對上我視線的瞬間,臉上的得意僵住。
他沒再看我。
轉向周圍那些豎著耳朵的賓客,朗聲介紹。
“這位是蘇瑤,我們公司的初創程序員,也是技術骨幹。”
“為公司的發展,立下過汗馬功勞。”
初創程序員。
不是聯合創始人。
汗馬功勞。
是已經翻篇的過去式。
我聽見自己心底有什麼東西碎裂的聲音。
他轉頭,對身邊的秘書雲淡風輕地吩咐。
“小陳,蘇工累了,你送她回家休息。”
那個叫小陳的年輕女孩,臉上掛著職業化的微笑。
走到我身邊,手臂微微抬起,做出一個“請”的手勢。
姿態禮貌,卻帶著不容置喙的驅逐意味。
高哲極其自然地、體貼地攬住林晚晚的肩膀。
他帶著她,走向早已等候在一旁的財經記者。
鎂光燈瞬間亮起。
我被秘書無形的力量牽引著,轉身,邁步。
高哲的聲音不大不小,精準地紮進我的耳膜。
“一個成功的公司,領導者的商業頭腦,遠比某個程序員的技術更重要。”
我腳步一頓。
身後,他對著鏡頭侃侃而談。
“我這樣的男人,懂得如何取舍。”
取舍。
原來,我就是那個被他“舍”掉的代價。
周圍賓客投來的目光,混雜著同情、鄙夷、和看好戲的玩味。
紮在我裸露的皮膚上。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那座金碧輝煌的大樓的。
推開沉重的玻璃門,夜晚的冷風灌進來。
刮得我臉頰生疼。
我站在車水馬龍的路邊。
冷風灌進脖頸。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了一下。
我麻木地掏出來。
是一條銀行的轉賬通知。
到賬金額:100,000.00元。
緊接著,是高哲發來的信息。
“今天委屈你了,這是獎金。”
“但你要明白,為了公司的未來,有些犧牲是必要的。”
這是一記遲來的耳光。
我握著手機,站在原地。
夜風吹不散屏幕上那串零帶來的灼熱。
犧牲。
獎金。
原來我的心血,我的五年,隻值這十萬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