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沒有回那間令人窒息的公司。
手機在口袋裏嗡嗡震動。
是周明宇發來的微信。
“老婆,華安的投資意向書簽了!我就說我能搞定吧!”
“晚上去禦庭軒訂個最好的包間,把你媽也帶上,咱們全家好好慶祝一下!”
後麵跟著一個意氣風發的表情。
慶祝?
帶上我媽?
他以為我媽是什麼?
一個可以隨意丟棄,又能隨時撿回來裝點門麵的擺件嗎?
我盯著那幾行字。
關掉手機,揣回兜裏。
轉身,我帶著我媽,去了附近最貴的六星級酒店。
直接開了一間視野最好的行政江景套房。
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能俯瞰整座城市的璀璨燈火。
我媽被這陣仗嚇到了。
她局促不安地站在門口,腳都不敢往裏邁。
小心翼翼地拉著我的衣角。
“寧寧,這得多少錢一晚啊?”
“你婆婆不是說,這裏有兩百塊的小旅館嗎?我們去那裏就行了......”
“這裏太貴了,媽住不慣。”
我握住她那雙布滿老繭和裂口的手。
把她拉到柔軟的沙發上坐下。
蹲在她麵前,仰頭看著她。
“媽,你還記得嗎?”
“小時候你帶我去縣城,給我買了一件八十塊錢的裙子,那是你踩了一個月縫紉機才賺到的錢。”
“當時所有人都說你瘋了,說鄉下丫頭穿那麼好幹什麼。”
“你說,我閨女值得最好的。”
我媽看著我,眼眶一下子紅了。
我替她把鞋脫了,把她的腳放到溫暖的腳凳上。
“現在,輪到我了。”
“媽,你也值得最好的。”
我媽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眼淚不斷往下掉。
我笑著幫她擦掉眼淚。
“你先洗個澡,好好睡一覺。”
“明天我帶你去逛街,買新衣服,我們去吃最好吃的東西。”
我媽連忙搖頭。
“不行!你明天還要上班,我不能再耽誤你了。”
“我明天一早就自己坐車回去。”
我看著她,一字一句道:
“媽,我已經請好假了。”
“明天,我要辦一件這輩子最重要的事。”
我媽臉色變了,緊張地抓住我。
“寧寧,你別犯傻!”
“你千萬別因為媽,去跟你老公他們吵架,日子還要過下去的......”
我打斷她,聲音平靜。
“媽,你放心。”
“我不吵架。”
對付將死之人,不需要浪費口舌。
見我神色篤定,我媽才稍微放下心來。
“不吵就好。”
“隻要你跟明宇好好的,媽受點委屈不算什麼。”
我沒有再說話。
仔細教她怎麼使用房間裏的設施,怎麼叫客房服務。
安頓好她之後,我轉身離開。
走出金碧輝煌的酒店大堂。
晚風吹在臉上,又冷又硬。
我深吸了一口氣。
拿出手機,重新開機。
沒有理會周明宇追問我為什麼不回消息的微信。
直接撥通了助理的電話。
電話秒接。
“陳助。”
“是我。”
“通知下去。”
“明宇集團那筆過橋貸款,隨時準備撤回。”
“另外,把他們財務造假、挪用公款的證據,打包發給華安資本的盡調團隊。”
電話那頭,陳助理的聲音沉穩依舊。
“明白,晚總。”
“所有程序已經準備就緒,隨時可以執行。”
我掛斷了電話。
夜風吹得臉頰生疼。
我沒有立刻回酒店。
我讓司機把車開到了周明宇公司的樓下。
整棟寫字樓漆黑一片。
隻有18樓,他公司所在的樓層,那間最大的會議室還亮著刺眼的白光。
我走進空無一人的大樓。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麵上,發出空洞的回響。
電梯停在18樓。
門一開,我就聽見裏麵傳來的歡聲笑語。
我一步步走過去,停在會議室那扇虛掩的門外。
最先傳出來的,是周明月尖利的聲音。
“哥!你太牛了!華安的投資都讓你拿下了!”
“這下我看誰還敢說我們周家不行!”
“尤其是某些人,天天擺著一張臭臉,好像我們公司離了她就要倒閉了一樣!”
婆婆洋洋得意的聲音立刻接上。
“可不是嘛!明宇,這下你總算可以揚眉吐氣了!”
“媽早就跟你說過,晚寧那個女人,心根本沒向著我們周家!”
“你看看她今天那個樣子,為了她那個鄉下媽,就敢跟你甩臉子,以後還得了?”
周明宇的聲音帶著一絲酒後的含糊。
傲慢勁兒隔著門板都能透出來。
“媽,你放心。”
“以前是我顧及夫妻情分,不想跟她撕破臉。”
“現在華安的錢馬上就到賬了,我們公司的危機徹底解除,我也沒必要再看她臉色了。”
“她不是覺得我們全家都靠她那點小錢活著嗎?”
“我明天就讓她知道,誰才是這個家的主!”
周明月笑了起來。
“哥,就這麼放過她也太便宜她了。”
“她不是有個什麼‘S-tier基金’的同學嗎?之前那筆過橋貸款,不就是她牽線搭橋的?”
“我們現在拿了華安的投資,那筆貸款正好可以還了,跟她徹底撇清關係!”
“不過在撇清之前,得讓她把最後的價值榨幹淨!”
“你讓她再去問問她那個同學,看能不能再拉一筆低息的長期投資,就當是給我們的分手費!”
婆婆一拍大腿。
“對!這個主意好!”
“她嫁進我們周家,沒生下一兒半女,現在離婚,讓她出點血補償我們,天經地義!”
“對了,她那個鄉下媽不是送來一個破本子嗎?我看看是什麼玩意兒。”
我聽見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
那是媽給我的賬本。
“哎喲,這是什麼鬼畫符?記的都是些什麼啊?”婆婆嫌惡地問。
周明宇輕笑了一聲。
“媽,你看不懂。這可是晚寧的寶貝。”
“她那個當了一輩子裁縫的媽,省吃儉用攢了點錢學理財,記的流水賬。”
“晚寧說,她所有的投資天賦,都是從這上麵學來的。”
會議室裏爆發出哄堂大笑。
“笑死我了!”周明月笑得喘不過氣,“就這?小學生塗鴉本?還投資天賦?”
“哥,你以前就是被她這麼唬住的?”
婆婆更加尖酸刻薄。
“什麼東西!一股窮酸味兒!”
“這種晦氣玩意兒就該燒了!放在公司,都壞我們財運!”
“啪”的一聲。
冊子被狠狠摔在桌子上。
我死死攥緊拳頭。
指甲深深陷進掌心。
周明宇的聲音再次響起。
“行了媽,別跟一個本子計較。”
“晚寧這個人,雖然沒什麼大本事,但眼光還是有的,不然當年也不會選中我這支潛力股。”
“等我哄哄她,讓她去把她同學那筆長期投資談下來。”
“等錢一到手,我就跟她攤牌離婚。”
“她婚前那套房子,還有她手裏的存款,必須分我們周家一半!不然,我就讓她在投資圈裏身敗名裂!”
“對!就該這樣!”
“來!我們喝一杯!慶祝我們周家馬上就要飛黃騰達了!”
玻璃杯碰撞,笑語喧嘩。
我靠在冰冷的牆壁上,聽著裏麵一句句誅心之言。
我拿出手機,麵無表情地按下了一串號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