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晨會開到一半,周明宇突然把一份文件摔到我麵前。
“晚寧,你看看人家華安資本的意向書!再看看我們!”
“我早就說了,別讓你那個媽來公司!一來就把財運衝走了!”
我還沒來得及說話。
他一把奪過我放在桌邊的布包。
從裏麵抓出我養母給我的那本手寫賬本。
狠狠摔在會議桌上。
“我們現在是上市公司,要的是體麵!”
“你媽這種破爛玩意兒,隻會拉低公司的檔次,讓人笑話!”
周圍死一般的寂靜。
我沒看他,也沒看其他人。
我隻是平靜地走過去。
俯身。
將那本被摔開頁的賬本,輕輕合上。
然後,我當著所有人的麵,給助理發了條信息。
“啟動B計劃。”
既然你們這麼看重體麵,那以後就體麵地去要飯吧。
......
會議室的門被推開。
我養母端著一碗剛燉好的銀耳湯,小心翼翼地走進來。
“寧寧,我看你早上咳得厲害,給你燉了點湯潤潤嗓子。”
她看見滿屋子的人,愣住了。
局促地站在門口,進退兩難。
聲音都在發抖。
“我......我不知道你們在開會,我馬上就走。”
周明宇臉色鐵青。
他死死盯著我養母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布衣。
他往後退了半步,拉開距離。
“這裏是你能隨便進的地方嗎?”
他的聲音不大,卻透著刻骨的輕蔑。
“你以為這是你們鄉下的土坯房,想進就進?”
我養母的臉瞬間漲得通紅。
端著碗的手無措地縮了回去。
我想起三天前。
華安資本的人送來那份意向書。
燙金的文件夾,精致的小牛皮封麵。
裏麵的條款苛刻到了極點。
可周明宇卻把它鎖進辦公室的保險櫃。
每天開會前都要拿出來看一遍。
而我養母這本用布包著的賬本。
記錄了她半輩子理財心得,也是我投資路上的啟蒙教科書。
他卻嫌沾了窮酸氣,碰都不願意碰。
坐在周明宇旁邊的周明月清了清嗓子。
她是我小姑子,公司的掛名設計總監。
每天的工作就是逛街喝下午茶,發朋友圈定位在公司。
“哥,嫂子,不是我說......”
她故作為難地看著我養母。
“公司馬上就要敲定新的融資了,阿姨這樣闖進來,不太吉利吧?”
婆婆立刻接話。
她作為公司財務,一向最信這些。
“什麼不吉利,是衝撞了財運!”
她一拍桌子,指著我養母。
“你看!我就說華安的投資會黃,就是她帶來的晦氣!”
“一個鄉下女人,怎麼能進我們上市公司的門?財神爺看了都要繞道走!”
我養母身體晃了一下。
手裏的湯碗差點砸在地上。
她被嚇得嘴唇發白。
周明宇深吸一口氣,站了起來。
他徑直走到我養母麵前。
臉上擠出一絲虛偽的不耐煩。
“晚寧,不是我不給你媽麵子。”
“你看看她這一身,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們公司請了保潔。客戶看到了,會怎麼想我們?”
說完,他從西裝內袋裏掏出錢包。
抽出兩張皺巴巴的百元鈔票。
直接塞向我養母的手。
“拿著,打車錢。”
“以後別來了,這裏不是菜市場。”
那兩張百元鈔票,停在我養母布滿老繭的手前。
我的血一下子衝上了頭頂。
“啪!”
一聲脆響。
我狠狠打掉周明宇的手。
兩百塊錢落在光潔的大理石地麵上。
周明宇漲紅了臉。
“沈晚寧,你瘋了!”
我死死盯著地上的錢。
“我媽不需要你的錢。”
婆婆尖叫起來。
“反了你了!沈晚寧!你這是什麼態度!”
她衝過來,指著我的鼻子。
“明宇好心給你媽打車錢,是看得起她!你不感恩就算了,還敢動手打我兒子?”
“你別忘了,你吃我們周家的,喝我們周家的,你有什麼資格在這裏撒野!”
我笑了。
五臟六腑都在疼。
我看著她,一字一句地問:
“這家公司能活到今天,靠的是誰的錢,你們心裏真的沒數嗎?”
話音落下。
我眼前閃過一幀幀畫麵。
周明宇開著新買的保時捷,在朋友圈炫耀奮鬥果實。
婆婆挽著最新款的愛馬仕,在太太圈裏吹噓兒子孝順。
小姑子周明月拿著我給公司的投資款,去歐洲十國遊。
而我的養母,在電話那頭小心翼翼地跟我說進口藥太貴,吃醫保的就行。
婆婆被我問得一愣。
隨即露出更加刻薄的譏諷。
“喲,長本事了啊沈晚寧。”
“說得好像公司是你開的一樣!”
“這家公司能有今天,全靠我兒子明宇拉來了華安資本的投資!跟你一個隻會花錢的女人有半毛錢關係?”
“你花的每一分錢,都是我們周家的!你媽一個鄉下人,我們肯讓她進門,已經是天大的恩賜了!”
周明宇冷著臉,上前一步。
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晚寧,我勸你別不知好歹。”
他整理了一下昂貴的西裝袖口。
“你要認清自己的位置。今天這事,我可以不計較,讓你媽拿著錢走人,我們就算翻篇了。”
我氣得渾身發抖。
正要開口告訴他們,那筆投資背後到底是誰。
衣袖被輕輕拉了一下。
我回頭,撞進我養母滿是驚恐和哀求的眼睛裏。
她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
“寧寧,別說了......”
她用力把我往後拉。
自己卻朝前走了一小步,對著周明宇和他媽,彎下了腰。
那是我這輩子,見過我養母彎得最深的腰。
“對不起,親家母,明宇,對不起......”
她聲音帶著哭腔。
“都是我的錯,是我不懂事,給你們添麻煩了。”
“我就是想來看看寧寧,我沒想過會衝撞了公司的財運......”
她語無倫次地道歉。
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倔強地不肯掉下來。
“你們別因為我吵架,我這就走。”
說著,她竟然真的彎下腰,顫顫巍巍地要去撿地上那兩張錢。
我一把攥住我媽的手腕。
她的手腕又幹又瘦,皮包著骨頭,硌得我手心疼。
“媽,別撿。”
我媽抬起頭,驚恐地看著我。
“寧寧......”
我緩緩抬起頭,目光越過我媽佝僂的背,直視周明宇。
“你們知道嗎?”
“我這輩子,最見不得的,就是我媽彎腰。”
我爸走得早。
是我媽一個人把我拉扯大的。
為了不讓我比別的孩子差,她一天打三份工。
天不亮去早點攤和麵,白天在小工廠裏踩縫紉機,晚上去大排檔刷盤子刷到後半夜。
她什麼苦都吃過。
卻從來沒讓我穿過一件帶補丁的衣服。
我從小就發誓,這輩子一定要出人頭地。
賺很多錢,讓我媽把彎了一輩子的腰直起來。
我做到了。
我把她接到這個城市,住進最好的房子。
可她不肯。
她總有那麼多理由,其實我知道,她就是怕給我添麻煩。
怕我婆家嫌棄她這個鄉下老太太。
我看著周明宇因憤怒而扭曲的臉。
看著婆婆鄙夷的神情。
“我讓她來,是來享福的!”
“不是為了讓她在你們麵前點頭哈腰,更不是為了撿你們扔在地上的臟錢!”
我媽被我的樣子嚇壞了。
她死死拉著我的胳膊,拚命搖頭。
“寧寧,別說了......”
“是媽不好,媽給你丟人了,我們走......”
她幾乎是拖著我,踉踉蹌蹌地往外走。
我追出去,在電梯口拉住她。
“媽,你別走。”
我媽回過頭,臉上掛著笑,眼睛卻紅透了。
她拍拍我的手。
“沒事,媽就是來看看你,現在看到了,就該回去了。”
我知道她心裏比誰都難受。
強顏歡笑,無非是怕我為難。
我緊緊攥著她的手。
“不一樣。”
“媽,這是我工作的地方,你是我媽,你就該堂堂正正地進來。”
見我執意不放手,我媽捋了捋我額前的碎發。
“傻孩子,媽在,你難做。”
我搖著頭,眼淚滾了下來。
“媽,我不怕。”
“可媽怕。”
她看著我。
“媽怕你為了我,跟他們吵。”
“怕你吵完了,晚上一個人偷偷地哭。”
“怕你哭完了,第二天早上睜開眼,還得對著那些人,過一輩子。”
她緩緩幫我擦去淚水。
“寧寧,媽心疼啊。”
電梯“叮”的一聲到了。
門開了。
我媽掙脫我的手,快步走進去。
她轉過身,扯出一個笑。
“媽走了。”
“你快回去吧,別讓他們等著急了。”
電梯門緩緩合上。
在那道越來越窄的縫隙裏,我清楚地看到,我媽的背又一次深深地彎了下去。
金屬門上,清晰地映出我那張沒有一絲血色的臉。
看著電梯不斷下降的數字。
我拿出手機,撥通了助理的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