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夜未眠。
我們是少年夫妻。
從校服到婚紗,從一無所有到如今的家業。
他考上大學那年,家裏拿不出學費。是我拿著暑假打工攢的三千塊錢,騎著自行車送到他家。
他創業那年,三個月發不出工資。是我把嫁妝首飾全當了,換了八萬塊,撐過了那個冬天。
我陪他吃過三塊錢一碗的素麵,住過不到十平米的出租屋,冬天沒有暖氣,我們就擠在一床薄被子裏,他搓著我的手說,以後一定讓我過好日子。
我以為,我們是彼此最不可分割的存在。
第二天,我頂著紅腫的眼睛去學校接青青。
陽光很好,刺得眼睛生疼。
校門口,我一眼就看到了林舒窈。
她穿著一條素雅的白色連衣裙,長發披肩,正彎腰和青青說著什麼。
青青仰著小臉,笑得燦爛,手裏拿著林舒窈給的棒棒糖。
"媽媽!"
青青跑過來撲進我懷裏。
"林老師今天誇我了,還給了我糖!"
我僵硬地扯了扯嘴角,目光越過女兒的頭頂,落在那個女人身上。
林舒窈也看到了我。她臉上的笑容沒有絲毫變化,還溫和地朝我點了點頭。
"青青媽媽,你好。"
她看上去那麼溫柔,那麼知性。
如果不是那張B超單,我永遠無法把她和"小三"這個詞聯係在一起。
"林老師。"我喉嚨發幹。
"青青媽媽,臉色不太好,是沒休息好嗎?"她關切地問。
關切。
她懷著我丈夫的孩子,站在我麵前關切地問我有沒有休息好。
我沒有回答。
青青拉著我的手,開心地晃。
"媽媽,林老師說她特別喜歡我呢!她說我是她教過最聰明的小朋友!"
心頭一刺。
她喜歡我的女兒。她也喜歡我的丈夫。她都喜歡。
送走青青後,林舒窈叫住了我。
"青青媽媽,我們可以單獨聊聊嗎?"
我們坐在學校附近的咖啡館裏,隔著一張小圓桌。
她攪動杯子裏的咖啡,姿態優雅。
"我知道,顧總都跟你說了。"她先開了口。
我看著她,沒說話。
"我知道你現在肯定很恨我。"
她抬起頭,眼裏蒙著一層水汽。
"但我和顧總,真的是個意外。"
"去年青青開學那天,你記得嗎?你和顧總在車裏吵了一架。"
我當然記得。
那天因為一點小事,我和顧衍吵得不可開交,他把我丟在路邊就走了。
那天下著雨。我一個人在路邊站了半個小時,打了十幾個電話,他一個都沒接。
最後是我自己打車回的家。
"他那天心情很不好,一個人在車裏喝了很多酒。"
林舒窈低下頭,攪咖啡的動作慢了下來。
"我看他狀態不對,就多陪他聊了兩句。後來,在車裏。"
她沒有說下去。
我腦子裏"嗡"的一聲。
去年開學。
九月。
距今整整八個月。
她說"一次就中了"。可B超單上寫的是16周,四個月。
八個月前的事,四個月前才懷上。
中間的四個月,他們見了多少次?
"我真的沒想到會這樣。"
她的手撫上自己的小腹。
"我去醫院檢查了,醫生說我的體質特殊,如果這次打掉,以後就很難再懷孕了。"
她掉下眼淚來,一顆一顆砸在手背上。
"青青媽媽,求求你,讓我留下這個孩子吧。"
她站起身,繞過桌子,竟然要對我彎腰。
我下意識往後躲。
她保持著彎腰的姿態,淚眼婆娑地看著我。
"我真的很喜歡青青,我發誓,絕對不會打擾你和顧總的生活。"
"我隻是想給這個孩子一個來到世界上的機會。"
"求求你了,你也是一個母親,你一定能理解我的,對不對?"
我盯著她的眼睛。
她哭得很好看,梨花帶雨,楚楚可憐。
可我想起的,是我躺在手術台上,大出血,醫生說再晚十分鐘人就沒了。
想起我醒來之後,第一句話問的是"孩子呢",護士轉過頭去不敢看我。
想起我抱著那個已經沒有呼吸的小小的身體,哭到失聲,嗓子啞了整整一個月。
她讓我理解她。
讓一個永遠失去了生育能力的女人,理解她懷了我丈夫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