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聿安沒有回答她。
他隻是盯著那兩名隊員,看著他們徑直穿過人群,朝著吧台走來。
目標明確。
就是他。
黃毛和其他朋友臉上的表情,變成了不知所措的緊張。
他們麵麵相覷,沒人敢再出聲。
為首的警衛隊隊員個子很高,皮膚被海風吹得黝黑。
他停在吧台前,目光在周聿安和林蔓身上掃過,最後落在了周聿安的臉上。
“周聿安先生?”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
周聿安放下了酒杯。
他站直了身體,眼底多了一絲警惕。
“我是。”
“有什麼事?”
他的語氣很平淡,甚至帶著一絲被打擾的不耐煩。
隊員拿出一個記錄本。
“我們是海岸警衛隊。”
“就在一小時前,我們接到一個來自附近海域的求救信號。”
“信號很微弱,斷斷續續,很快就消失了。”
“我們根據信號最後出現的位置進行排查,發現當時隻有你的遊艇‘月神號’在那片區域活動。”
“所以想跟你核實一下情況。”
“你們在返航途中,有沒有遇到什麼異常?或者,看到別的船隻?”
我飄在空中,冷冷地看著這一幕。
求救信號。
是哪艘船上的好心人嗎?
還是說,在我意識消散的最後時刻,有誰看到了我在海裏的絕望掙紮?
周聿安的瞳孔,在那一瞬間,猛地收縮了一下。
快得幾乎沒人察覺。
但他身邊的林蔓察覺到了。
她的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
林蔓臉上擠出一個豪爽又無辜的笑容。
“警官,你們是不是搞錯了?”
“我們剛才就在‘月神號’上,我哥開的船,一路回來風平浪靜的,什麼異常都沒有啊。”
她一邊說,一邊用胳膊肘碰了碰周聿安。
“哥,你說是吧?”
這一個動作,給了周聿安緩衝的時間。
他臉上的那一絲驚慌被完美地掩蓋了過去。
他恢複了那種高高在上的從容。
他甚至輕笑了一聲。
“異常?”
“最大的異常,就是我太太跟我鬧脾氣。”
他拿起酒杯,晃了晃裏麵的冰塊,語氣輕描淡寫。
“我們吵了一架,她覺得掃興,就自己提前坐船回來了。”
“至於你說的求救信號,我們沒聽到,也沒看到。”
他把“鬧脾氣”和“吵了一架”這幾個字,咬得格外清晰。
那名高個隊員的目光,依舊銳利。
“提前坐船回來了?”
“據我們了解,風暴預警發布後,碼頭所有運營的快艇和水上出租都停運了。”
“她是怎麼回來的?”
周圍的空氣凝固了。
黃毛他們緊張地吞了吞口水。
林蔓的笑容也有些掛不住了。
周聿安的臉色,終於沉了下來。
“警官。”
他加重了語氣,帶著一絲被冒犯的傲慢。
“我太太有她自己的辦法,也許是她朋友來接的,也許是她用了什麼我不知道的叫船軟件。”
“我需要把我太太的私人行程,都跟你們報備一遍嗎?”
另一名稍微年輕些的隊員開了口,語氣緩和了一些。
“周先生,你別誤會。”
“我們隻是例行詢問,畢竟人命關天。”
“既然你說你太太已經安全上岸,那能不能麻煩你提供一下她的聯係方式?”
“我們需要跟她本人確認一下,這也是規定流程。”
周聿安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林蔓立刻出來打圓場。
“哎呀,警官,你們就別為難我哥了。”
“夫妻倆吵架,女人嘛,正在氣頭上,手機肯定關機了,誰的電話都不會接的。”
她一邊說,一邊對周聿安使眼色。
“我嫂子也真是的,鬧脾氣就鬧脾氣,怎麼還驚動了海岸警衛隊,這不是給我哥添亂嘛。”
周聿安接收到她的信號,順著台階就下了。
他露出一副頭疼又無奈的表情,揉了揉眉心。
“是啊。”
“家門不幸。”
“給你們添麻煩了,警官。”
“她就是這個脾氣,被我慣壞了,一不順心就喜歡小題大做。”
“等她氣消了,自己就回來了。”
高個隊員和同事對視了一眼,似乎也找不到什麼理由再繼續盤問下去。
“好吧。”
“那如果周太太聯係你了,麻煩你轉告她,讓她給我們回個電話報平安。”
“這是我的聯係方式。”
他遞過去一張名片。
周聿安看都沒看,直接用兩根手指夾住,隨意地扔在了吧台上。
“知道了。”
警衛隊隊員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沒再說什麼,轉身離開了。
他們高大的身影消失在門口。
酒吧裏的氣氛,詭異地鬆弛了下來。
黃毛第一個湊了上來,滿臉崇拜。
“臥槽!安哥!牛逼!”
“三言兩語就把警察打發了!氣場兩米八啊!”
周聿安嘴上勾起一抹冷笑,但那笑意沒有到達眼底。
他端起那杯幾乎沒怎麼動的威士忌,一飲而盡。
然後把空杯子重重地頓在吧台上。
“砰”的一聲,嚇了所有人一跳。
“好玩嗎?”
他的聲音冷得像冰。
“把警察叫來,讓我在朋友麵前丟臉。”
“她真以為,我拿她沒辦法了是嗎?”
林蔓連忙拍著他的背,柔聲安撫。
“哥,你別生氣,跟她置氣不值得。”
“來來來,我們繼續喝,別讓這點小事影響了心情。”
她說著,就要給周聿安倒酒。
周聿安卻一把推開了她的手。
“不喝了。”
他拿起吧台上的手機,看了一眼。
屏幕是黑的。
沒有一個未接來電,沒有一條新消息。
他的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他突然停下來,指著黃毛。
“你,給她打電話。”
黃毛愣了一下。
“啊?我......我給嫂子打電話?”
“對!”
周聿安的語氣不容置喙。
“就說你喝多了,找我有急事,看她接不接。”
黃毛不敢違抗,連忙掏出手機,撥了我的號碼。
他開了免提。
聽筒裏,隻傳來那個冰冷的係統女聲。
“您好,您所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周聿安的臉色,又難看了一分。
他又指向另一個人。
“你打!”
那人也趕緊撥號。
結果,一模一樣。
“您好,您所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周聿安像是被激怒了。
“都打!你們所有人都給我打!”
一群人紛紛掏出手機。
一時間,小小的吧台角落,此起彼伏地響起了那個冰冷的係統提示音。
“您好,您所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您好,您所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周聿安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
最後,他猛地一揮手,暴躁地吼道。
“夠了!別打了!”
所有人都停了下來,噤若寒蟬。
周聿安死死地盯著自己的手機屏幕。
酒吧裏的人漸漸少了。
那些朋友們,也都感覺到了氣氛不對,一個個溜走了。
最後,隻剩下周聿安和林蔓。
林蔓試圖再勸他。
“哥,很晚了,我們回去吧?”
“別等了,她今晚不會聯係你的。”
周聿安沒搭理她。
他走到窗邊,拉開百葉窗的一角,望向外麵漆黑的碼頭。
碼頭上空無一人。
海是黑的。
天也是黑的。
他看了很久很久。
他放下百葉窗,坐回了吧台的高腳椅上。
手裏,無意識地摩挲著那塊昂貴的航海表。
整個酒吧,陷入了午夜的寂靜。
隻有周聿安,醒著。
他一夜未眠。
就那麼死死地盯著窗外碼頭的入口方向。
他的嘴唇,在寂靜中,無聲地開合著。
我飄近了,才聽清他在罵什麼。
“不知好歹的女人......”
“還敢關機......長本事了......”
“等回來看我怎麼收拾你......”
“非要我跪下來求你是嗎......”
他罵罵咧咧,掩蓋著那份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不安。
第二天。
天亮了。
我們回了家。
房子裏空蕩蕩的,死一樣寂靜。
沒有我哭著求饒的身影。
也沒有他想象中,我跪在門口等他回家的畫麵。
周聿安在客廳裏站了很久。
一夜未眠讓他眼下泛著青黑,昂貴的襯衫也皺了,頭發亂糟糟的。
他煩躁地扯開領帶,扔在沙發上。
然後,他拿起了手機。
他麵無表情地,撥通了我的號碼。
電話被接通了。
但裏麵傳來的,依舊是那個冰冷的係統女聲。
“您好,您所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周聿安的呼吸,猛地一滯。
他再次撥打。
“您好,您所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第三次。
“您好,您所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他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終於,他猛地揚起手,將手機狠狠砸向了對麵的牆壁!
“砰——!”
手機在白牆上撞得四分五裂,零件和碎片散落一地。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眼睛裏布滿了血絲。
“好......好樣的......”
他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
“跟我玩失蹤是吧?”
“我看你能躲到什麼時候!”
他轉身進了浴室,很快,裏麵傳來了嘩嘩的水聲。
我飄在客廳,看著那堆手機的殘骸。
這是他第一次,因為聯係不上我,而發這麼大的火。
就在這時,客廳的座機,突然響了起來。
“鈴——鈴——”
刺耳的鈴聲,劃破了這令人窒息的安靜。
浴室的水聲停了。
周聿安裹著一條浴巾走出來,頭發還在滴水。
他盯著那台不斷作響的電話,眉頭緊鎖。
這個號碼,除了雙方父母,幾乎沒人知道。
他遲疑了幾秒,還是走過去,拿起了聽筒。
“喂?”
他的語氣裏,還帶著一絲未消的怒火。
電話那頭,不知道說了什麼。
我看見周聿安的身體,瞬間僵住了。
他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一點點褪去。
從脖子,到臉頰,最後連嘴唇都變得慘白。
“......你說什麼?”
他的聲音,在發抖。
“什麼女屍?”
“在哪兒發現的?”
“......多高?......穿什麼顏色衣服?”
他每問一個問題,臉色就更白一分。
到最後,他握著聽筒的手,抖得厲害。
電話那頭,似乎給出了最後的確認。
周聿安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那雙總是盛滿傲慢和不屑的眼睛裏,第一次,出現了驚恐。
“不可能!”
他對著聽筒,發出一聲嘶吼。
“絕對不可能!”
“她就是跟我鬧脾氣!她就是想嚇唬我!她演的!都是她演的!”
“她最會演戲了!你們都被她騙了!她怎麼可能會死!”
他對著電話那頭咆哮,語無倫次。
“她就是想用這招逼我!逼我後悔!逼我跟她道歉!”
“演得太過了......這次演得太過了......”
電話那頭,似乎已經掛斷了。
聽筒裏,隻剩下“嘟嘟”的忙音。
可周聿安還保持著那個姿勢,把聽筒死死地按在耳邊。
時間,一秒一秒地過去。
他一動不動。
忽然。
他毫無征兆地,將聽筒狠狠摔回了電話機上。
然後,他轉身朝我們的臥室衝了過去。
他一把拉開櫃門。
他的手,徑直伸向了最底層,那個我用來放雜物的舊箱子。
他粗暴地掀開箱蓋,在裏麵瘋狂地翻找著。
最後,他從一堆舊信件和雜物裏,抽出了一本相冊。
一本封麵已經泛黃的,很老舊的童年相冊。
鏡頭定格在他劇烈顫抖的手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