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滿桌的恭維聲中,沈哲的虛榮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
他笑著舉杯,一飲而盡。
然後,他才慢條斯理地,在所有人的注視下,拿起了那個還在固執震動的手機。
他按下了接聽鍵。
甚至還刻意打開了免提。
他要讓王芳,要讓這一桌子的人都聽見。
聽見那個女人是如何搖尾乞憐。
“想通了?”
他靠回椅背,聲音裏帶著施舍般的懶散。
“想通了就去把鑽戒擦幹淨,別給我丟人。”
電話那頭,有瞬間的沉默。
包廂裏的空氣都仿佛凝滯了。
所有人都帶著看好戲的表情,等著電話那頭的哭泣和求饒。
然而,響起的是一個完全陌生的聲音。
一個男人的聲音。
低沉,嚴肅,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冷靜。
“請問是沈哲先生嗎?”
沈哲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下意識地坐直了身體,眉頭緊皺。
“你是誰?林婉婉呢?”
王芳也湊了過來,臉上滿是疑惑。
“怎麼是個男的?”
電話那頭的聲音沒有理會他的問題,隻是重複了一遍。
“請確認,您是否是沈哲先生。”
那股公事公辦的冷漠,讓沈哲莫名感到一陣不快。
他關掉了免提,將手機放到耳邊。
“是我。”
“找我什麼事?”
“沈先生,您好。”
“自我介紹一下,我是國際音樂家協會的法律顧問,我姓張。”
國際音樂家協會?
沈哲愣了一下。
詐騙電話打到他這裏來了?
他嗤笑一聲,語氣變得不耐煩。
“我不管你是什麼協會,你要是再不讓林婉婉聽電話,我就掛了。”
“沈先生,我建議您不要這麼做。”
對方的語氣依然平穩,卻透出一股強大的壓迫感。
“我們這次致電,是為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這關係到一件特級文化遺產的下落。”
“如果您現在掛斷,後續您可能會收到我們的正式律師函。”
律師函?
沈哲握著手機的力道,不自覺地加重了。
他看了一眼滿桌投來探尋目光的生意夥伴,壓低了聲音。
“你到底想說什麼?”
“沈先生,我們正在尋找一把失落的古董小提琴。”
“它的名字,叫‘夜鶯’。”
夜鶯?
沈哲覺得荒謬。
“什麼夜鶯白鶯的,我沒聽過。”
“我們家的琴,已經被我處理掉了。”
他輕描淡寫地說道。
電話那頭的法律顧問沉默了足足五秒。
這五秒鐘,讓沈哲的心跳莫名開始加速。
“處理掉了?”
顧問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一絲驚愕。
“沈先生,您說的‘處理’,具體是指什麼?”
“就是字麵意思。”
沈哲不想再跟他糾纏下去。
“一把破木頭而已,還能怎麼處理?”
“破木頭......”
顧問低聲重複了一遍,聲音裏帶著一種讓沈哲極度不舒服的惋惜。
“沈先生,您可能對這把‘破木頭’的價值,存在一些誤解。”
“‘夜鶯’,是安東尼奧·斯特拉迪瓦裏於1714年親手製作的提琴。”
“是全世界音樂家都在尋找的瑰寶。”
“它在國際遺產名錄上的估值,是五千萬。”
“美金。”
最後兩個字,重重擊穿了沈哲的耳膜。
嗡——
他的大腦,瞬間一片空白。
五千萬?
美金?
他一定是聽錯了。
對,是詐騙。
他幹笑兩聲,試圖找回自己的鎮定。
“這位......張顧問,是吧?”
“你這個玩笑,開得有點大。”
“我沒時間跟你閑聊。”
“沈先生,我沒有在開玩笑。”
“根據林婉婉小姐的恩師,格哈德大師生前留下的遺囑和相關公證文件,‘夜鶯’的合法繼承人,正是林婉婉小姐。”
“而資料顯示,這把琴最後一次出現的位置,就在您和林小姐共同居住的婚房裏。”
格哈德大師......
這個名字,沈哲有點印象。
是林婉婉經常掛在嘴邊的,那個教她拉琴的德國老頭。
他的心,開始不受控製地往下沉。
一種冰冷的預感死死纏住了他的四肢。
“不可能......”
他喃喃自語。
“她那把琴......就是個普通的舊東西......”
“是不是舊東西,有一個非常明確的特征可以辨認。”
法律顧問的聲音,精準地剖開他最後的僥幸。
“‘夜鶯’的背板上,有一個非常獨特的烙印。”
“是它的第一任主人,一位東方貴族留下的家族徽記。”
“那是一個鳳凰的圖樣。”
鳳凰。
鳳凰......
轟的一聲。
沈哲的整個世界,炸裂了。
他眼前瞬間閃過的,是昨天下午的畫麵。
是他從林婉婉懷裏奪過那把琴時,指尖劃過琴身背板的觸感。
是那溫潤的、帶著歲月痕跡的木質紋理。
是他將琴高高舉起,猛地砸向光潔的大理石地板時,那刺耳的碎裂聲。
是在一地狼藉的碎片中,他曾不經意瞥見的一角。
那塊深紅色的木片上。
確實有一個模糊的,但線條繁複優美的,鳥類的圖樣。
當時他隻覺得那是個劣質的裝飾。
現在想來。
那分明就是一隻展翅的鳳凰。
“沈先生?您還在聽嗎?”
“沈先生?”
電話裏的聲音,變得遙遠而模糊。
他手裏的手機滑了下去,掉在昂貴的地毯上,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他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喉嚨裏像是被灌滿了滾燙的鉛。
包廂裏的喧鬧,觥籌交錯的聲音,王芳關切的詢問......
他什麼都聽不見了。
他瞬間失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