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個墊桌腳。
一個做點綴。
原來,在他們眼裏,我窮盡一生磨練的技藝,就隻配得上這兩個用處。
我笑了。
對著手機屏幕,無聲地笑了。
胸口裏那點僅存的溫熱,被徹底抽幹了。
涼了。
碎了。
我這才想起來。
林偉這副嘴臉,我不是第一次見了。
去年他喬遷新居,我去幫忙。
客廳最顯眼的那麵牆上,掛了一幅畫。
一幅印刷的行畫,遠山流雲,俗不可耐。
淘寶上九十九塊錢包郵的那種。
可他指著那畫,跟所有來家裏的客人吹噓。
“你們看這意境,這留白,大師手筆!”
他一臉陶醉。
我當時就站在他身後,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因為我想起了我送他們的新婚賀禮。
那幅《鬆濤圖》。
足足耗費了我三個月的心血。
我親手把畫送到他手上的時候,他正低頭看手機。
眼皮都沒抬一下。
“哦,謝了爸。”
他隨手就把那卷畫軸放在了旁邊的沙發上。
連上麵的錦布套子都沒打開看一眼。
一幅九十九的印刷品,被他奉為圭臬。
一幅我傾注了心血的作品,被他棄如敝履。
手機屏幕暗了下去,又亮了起來。
是林偉發的新消息。
一條分享在群裏的感悟。
“人啊,貴在有顆感恩的心。”
他妹妹立刻跳出來點讚。
林偉繼續發。
“別人對你好一分,你得知恩圖報,記在心裏。做人不能忘本。”
我看著這幾個字,笑得胸口發涼。
我沒再回話。
關掉手機,走進書房。
空氣裏還殘留著墨香。
我慢慢拉開椅子,在書桌前坐下。
鋪開一張新的宣紙,開始研墨。
墨錠在硯台裏一圈,一圈,沉穩地打著轉。
心裏那團無名火,一點點壓了下去。
我定下心神,提起了筆。
筆尖飽蘸墨汁,在紙上落下兩個字。
靜心。
寫完,我長舒一口氣。
拍了張照片,隨手發在了我的朋友圈。
配的文字,也是這兩個字:靜心。
我不想跟他們吵,隻想找回清淨。
可清淨,是他們最不願意給我的東西。
五分鐘還沒到。
女兒顧曉月,把我朋友圈的截圖,直接發進了家族群。
一張圖片,孤零零的。
林偉第一個跳了出來。
他直接@了我。
“爸,您又在寫這些沒人要的廢紙啊?”
一句話,精準地紮在我心上。
他緊接著又發來一條。
“有這功夫,還不如去樓下公園跳跳廣場舞。”
“我這也是為你好,別老整這些虛頭巴腦的。”
他那個當會計的妹妹林莉,立馬跟上。
“就是啊伯父,現在誰還看這些毛筆字啊,掛在家裏都嫌老氣。”
幾個遠房親戚,也跟著在群裏附和。
“是啊,現在都流行簡約風了。”
“聽孩子的沒錯,林偉這孩子實在。”
他們一唱一和,輕輕鬆鬆就把我窮盡一生的追求,說得一文不值。
我盯著屏幕上那個刺眼的詞。
廢紙。
我的手,控製不住地抖了一下。
腦子裏“嗡”的一聲。
我忽然想起來了。
曉月上大學那年,開學的學費還差三千塊。
我就是靠著賣這種“廢紙”,一筆一畫湊出來的。
那年夏天,太陽毒得能把馬路烤化。
我就在市裏的文玩市場擺了個小地攤。
給人寫扇麵,寫店名,寫對聯。
一個字,五塊錢。
一天下來,嗓子喊啞了,也就掙個百十來塊。
曉月來看過我一次。
她沒走近,就站在馬路對麵。
皺著眉,一臉的難堪和嫌棄。
“爸,這麼多人看著,多丟人啊。”
她說完這句話,轉身就跑了。
我看著她飛快消失的背影,默默把手裏剛寫好的字揉成了一團。
那天晚上,我回家數著那些被汗水浸得發軟發皺的零錢。
一張張地捋平,壓在字典下麵。
我當時心裏隻想著一件事。
等女兒畢業了,有出息了,就好了。
可我怎麼也沒想到。
她不僅覺得丟人。
她還和她的男人一起,理直氣壯地,把當年養大她的東西,踩在腳底下。
我劃開手機相冊。
指尖停留在前幾天拍下的那張照片上。
那張被裁掉一半,墊著晃動桌腳的《秋思》。
屏幕上方,林偉還在發消息。
“爸,聽我一句勸,別在這些沒用的東西上浪費時間了。我這樣的女婿,是真心為你好。”
我看著照片裏那張被桌腳壓得變了形的字帖。